这话一出口,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李红霞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眼睛瞪得像铜铃。
陈母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偷个寡妇怀了野种,还没过门就敢拿出来显摆?
说美玲没给她生孙子,骂萍萍是赔钱货?
她的胸脯剧烈地起伏了两下,甩开林美玲的手,袖子一撸就往上冲。
“你说什么?你说谁是赔钱货?老虔婆你再给我说一遍!”
陈母被她这架势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却不服软:“就说她!生不出儿子的赔钱货!怎么着,你还敢打人……”
话音未落,李红霞已经冲到了她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正扇在陈母左脸上。
那巴掌又脆又响,陈母被打得脑袋一偏,整个人踉跄了一步。
她捂着脸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
李红霞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在她右脸上。
力道比刚才还大,扇得陈母整个人转了半圈,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手帕飞出去老远。
“我打的就是你!你个老不要脸的!”
李红霞的嗓门震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你儿子偷人养寡妇你还有脸在这儿显摆?娶个破鞋进门你当捡了宝?
还骂我孙女是赔钱货……你才是赔钱货!你们全家都是赔钱货!”
见她情绪失控,怕把陈母打出个好歹来,等下再被陈家讹上。
“妈!妈,冷静点……”
赵素梅和林美丽从后面冲上来,一人一边架住李红霞的胳膊往后拽。
李红霞双脚离地还在踢蹬,挣得像头护崽的母狮子,嘴里骂个不停,袖子都挣脱了线,露出半截胳膊。
“别拉我!让我撕了这老东西的嘴!敢骂我女儿和外孙女……我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嘴贱挨嘴巴!”
陈母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了半边,两边脸颊上各印着一个通红的巴掌印,嘴皮子却硬得很:“你打!你打!打了我也得说……孙桂芝肚子里怀的是我老陈家的孙子!
林美玲嫁进陈家五年就下了一个丫头片子,我说赔钱货怎么了……哎哟!”
话没说完,林国伟一步踏上前,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上,黑着脸一字一顿:“你再敢说一句试试。
我管你是老是小,嘴巴不放干净照打不误。”
林国栋的拳头攥得咔咔响,闷声说了句“我看你们娘俩是不知道什么叫丢人”,拔腿就要往上冲。
林国强一步跨出去,按住林国栋的肩膀,但那双眼睛盯着陈母,眼底满是寒意。
陈建国慌了,张开胳膊挡在陈母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别打了!求你们别打了!
我妈嘴不好……我替她道歉……”
他转向林海柱,鞠了个躬,又转向李红霞,又鞠了个躬,身子弓得像只烫熟的虾,肿着的嘴角随着说话的动作又裂开了口子,渗出血丝来,“叔……婶……都是我的错……你们要打就打我,别冲我妈……”
“还有你!”李红霞被赵素梅和林美丽架着,挣不出来,就怒视着陈建国骂,“你个狗娘养的东西还有脸站在这里充孝子?给你祖宗十八代积点德吧!”
林美玲伸出手臂,拦住了所有人。
她的手稳稳地挡在李红霞胸前,身后的兄弟姐妹们压着火气等她开口。
只要她开口,大家今天非要撕了陈家这对母子。
李红霞在她身后喘着粗气,嘴里咒骂着。
对面的陈母捂着脸缩在陈建国身后,嘴皮子还在发抖,却再不敢出声了。
“别打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不值得。”
李红霞还想说什么,林美玲转过身,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妈,别气,他们不配。”
李红霞喘着粗气,看着女儿平静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她心疼的平静。
她终于停下挣扎,眼眶还是红的,但手慢慢垂了下来,攥着的那股劲一点一点松了。
林美玲转身看向陈母。
“陈建国要和孙桂芝在一起,那我就祝他们长长久久。”
她语气平静,“离了婚以后,男女各不相干。
陈建国以后不管好赖,都跟我没关系了。”
这话是回给陈母的,但她的目光越过了陈母,直接落在陈建国脸上。
那目光像一刀切断的绳头,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毛边。
“萍萍是我的女儿,从今往后,她姓林。
你不用来看她,她也不需要你来看她。
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记住今天你自己签的字,永远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她说完,没等任何回应,拉着李红霞的手转身离开。
林国伟指了指陈建国,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甩手跟上。
林国强多看了陈建国一眼,那目光凛冽得让人发毛。
他的拳头还攥着,指节间的咔咔声隐隐约约。
然后他转过身,也走了。
林家人鱼贯走下台阶,没有人再回头。
陈建国站在台阶上,六神无主地望着林美玲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那个背影瘦瘦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衬衫隐约可见,但脊梁是直的,直得没有一丝弯曲。
她跟他断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美玲”两个字堵在嗓子眼里,终究没有喊出来。
陈母捂着脸从地上挪起来,半边脸肿得老高,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离了就离了……谁稀罕她……桂芝虽然是寡妇,还带着两个儿子,但她肚子里的可是老陈家的种……”
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八度,底气泄得干干净净。
陈建国没有应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离婚证。
一张白纸,上面印着离婚证三个显眼的大字,跟结婚证没太大区别,就是里头的那行字,从“自愿结婚”换成了“自愿离婚”。
他心里清楚。
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失去了。
……
木匠铺关门那天,林美玲起得很早。
她把铺子里剩下的木料清点了一遍,好的归一堆,边角料归一堆。
二柱红着眼眶帮忙搬东西,嘴里念叨着“美玲姐,铺子真的要关了”。
林美玲头也没抬:“不干了,工钱结清,多给你十块,算是这些日子的辛苦钱。”
二柱接过钱,站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铺子里的家具还有几件半成品,林美玲托人联系了隔壁镇的家具铺子,低价转了出去。
木料也一样,按进价的七折卖给了熟人介绍的木匠。
租房当天就找房东退了,押金没要回来,她也没计较。
忙完这些,天已经擦黑。
林美玲站在空荡荡的木匠铺门口,手里攥着钥匙,站了很久。
这间铺子,是她借二哥的钱开起来的。
从一穷二白到红红火火,她出过力、熬过夜、受过气。
陈建国手艺好,但不会谈价钱、不会拉客户、不会管账……这些全是她在做。
到头来,铺子没了,家也没了。
她把钥匙交给房东,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