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号”货船，南海，摧毁“方舟”后的第四小时。
叶寒站在医疗舱内，看着白露和船医为受伤的孩子们处理伤口。三十七个孩子，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只有六岁，大多营养不良，身上有注射和手术留下的疤痕。他们沉默地坐着，眼神空洞，只有在触及皮肤时会轻微颤抖。
“方舟”爆炸沉没时，他们挤在潜艇里，不哭不闹，像是早已习惯灾难。这种麻木比哭喊更让叶寒心寒。
“问出什么了吗？”叶寒问周勇。周勇和马克负责询问年龄稍大的孩子，试图了解他们在“方舟”上的经历。
“大部分只说被关了很久，每天打针、抽血、做检查。有几个提到“花园”和“园丁”，但问具体是什么，就摇头不说话了。好像被下过心理暗示，不能透露关键信息。”周勇递过记录本，上面只有零散的词句：白房间、针很疼、穿白衣服的人、绿色的花、不听话会被关黑屋子。
“绿色的花？”叶寒皱眉。这不是第一次听到。在“乐园岛”，在“伊甸”，都出现过“绿玫瑰”的意象，似乎与某种强化药物或实验相关。
“安娜呢？她跟穆勒教授的时间最长，可能知道。”老K说。
安娜肩膀的刀伤已缝合，脸色苍白但坚持参与。她被带进医疗舱，孩子们看到她，有几个年纪小的往后缩了缩。
“别怕，我是来帮你们的。”安娜用德语轻声说。有些孩子眼神微动，但依然沉默。
叶寒示意安娜看记录本上的“绿花”。安娜扫了一眼，脸色更白。
“是“绿玫瑰计划”。穆勒教授负责的子项目，用基因编辑技术培育一种特殊藻类，提取的化合物能大幅增强人体细胞活性，但会成瘾，且副作用未知。他们用孩子做实验，观察不同剂量下的反应。”安娜低声说，声音发颤。
“实验结果呢？”
“大部分孩子出现器官衰竭、精神错乱，最后死亡。活下来的……就像他们一样，身体被改造，但精神受损。穆勒说，这是在筛选“适应者”，为“新人类”铺路。”安娜闭上眼，“我偷数据，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但我没想到，他们还在继续，甚至在海上建了“方舟”。”
“那些死去的孩子，尸体怎么处理？”
“焚化，灰烬撒入海里。穆勒说，这是“回归自然”。”安娜握紧拳头。
叶寒看向那些孩子。他们有的眼神呆滞，有的低头玩手指，最小的那个女孩抱着个破旧的布娃娃，那是从“方舟”牢房里唯一带出来的东西。他们本该在阳光下奔跑，在学校里学习，现在却成了实验品，灵魂被摧毁。
“叶寒，有发现。”马克走进医疗舱，手里拿着个防水袋，里面是几片烧焦的纸页，来自“方舟”主控室的碎纸机，未被完全销毁。上面有残缺的文字和图表。
叶寒接过，拼凑碎片。纸页记录了一个名单，标题是“绿玫瑰-第三批受试者筛选结果”，下面有三十七个编号，对应三十七个孩子。每个编号后跟着基因评级、实验进度、观察备注。备注里频繁出现“稳定”“有抗性”“适配度高”“建议保留”等词，但也有些编号后标记“失控”“清除”或“转移”。
“看这个。”马克指着其中一个编号“GR-19”的备注栏，残留的文字是：“…表现优异，抗性超常，疑似天然免疫突变，已标记，转移至“伊甸”主项目，优先级S。”
GR-19，对应的是一个大约十二岁的男孩，此刻正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眼神比其他人更空洞。叶寒走过去，蹲下身。
“你叫什么名字？”叶寒用中文问。
男孩缓慢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不说话。
“在“方舟”上，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打针？还是别的？”叶寒尽量让语气平和。
男孩沉默良久，用极轻的声音说：“…花园…很漂亮…但会吃人…”
“什么花园？”
男孩又不说话了，只是发抖。叶寒不再逼问，拍拍他肩膀，起身。
“GR-19，天然免疫突变…会不会和安娜一样，是那种“超级基因”携带者？”老K低声说。
“可能。葬花会袭击安娜，是因为她的基因。那这些孩子，尤其是GR-19，也是他们的目标。”叶寒看向安娜，“你的基因数据，除了穆勒，还有谁知道？”
“只有穆勒和他的几个核心助手。但我不确定有没有备份外流。”安娜说。
“葬花会能准确在船上袭击你，说明他们至少知道你的基因价值和所在位置。要么议会内部有葬花会的人，要么葬花会窃取了数据。”周勇分析。
“我更倾向后者。议会和葬花会虽理念有部分重叠，但行事方式不同。议会是隐秘操控，葬花会是极端暴力。议会不太可能主动把珍贵的研究样本信息交给葬花会。”马克说。
“但袭击者说的是德语，“美丽是原罪”，这是葬花会的口号。而且，他们能准确找到货船，甚至潜伏上来，说明有情报支持。这个情报源，可能来自议会内部，也可能来自我们内部。”叶寒目光扫过医疗舱里的人。
老K、周勇、白露、马克、安娜、孩子们、船员。谁可能泄密？
“内鬼的可能性不大。我们这些人，要么是生死与共的战友，要么是刚救出来的。船员是马克的老关系，背景干净。”老K说。
“那就是外部监控。货船离开汉堡后，有没有异常通讯或接触？”叶寒问马克。
“我检查过船上的通讯记录，没有异常。但如果是卫星追踪或水下声呐，我们很难发现。”马克说。
“葬花会拥有潜艇和潜航器，在“方舟”附近有基地或船队。他们可能一直监视“方舟”，看到我们袭击，就跟踪我们，并同时派出杀手，解决安娜这个“美丽”的威胁。”白露说。
“有道理。但杀手的首要目标为何是安娜，而不是我或“园丁-01”？我们才是对议会和葬花会威胁更大的人。”叶寒说。
“因为“美丽是原罪”。在葬花会的极端逻辑里，拥有“完美基因”的人，是比“恶魔”更可憎的存在。他们认为自然本不完美，完美是亵渎，必须清除。而你，叶寒，你的基因是改造过的，是“人工的完美”，他们或许将你视为“人造恶魔”，优先级反而低于安娜这种“天然完美”。”一直沉默的“园丁-01”开口。他被周勇扶着坐在椅子上，虚弱但思路清晰。
“荒谬。”周勇嗤之以鼻。
“但对他们而言，这是信仰。葬花会起源于一个叫“自然之子”的邪教，相信人类是地球的癌症，而“美丽”的基因是癌细胞中的癌王。他们暗杀过不少基因科学家、精英运动员、甚至选美冠军，认为是在“修剪花园”。”老人说。
“所以安娜在研讨会上质疑基因编辑，不仅因为知道了内幕，更因为她的基因本身，就成了葬花会的目标。两罪并罚，必杀之。”叶寒总结。
安娜苦笑：“我宁愿自己是个普通人。”
“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这些孩子的安全，尤其是GR-19。如果他的天然免疫基因比安娜更稀有，那他就是葬花会的头号目标。”老K说。
“我们必须尽快靠岸，把这些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接受治疗和保护。然后，我们要找到葬花会的据点，在他们动手前，先发制人。”叶寒说。
“但怎么找？葬花会行踪诡秘，比议会更难追踪。”马克说。
“有线索。袭击者在船上留下了东西。”白露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袭击者用的那把剔骨刀。刀柄上有细微的纹路，被血迹和海水浸泡，但还能辨认出，是一朵凋谢的花，花瓣残缺——葬花会的标志。
“刀是船上厨房的，但袭击者特意选了这把，可能因为刀柄的纹路符合他们的美学。或者，这把刀原本就是他们的信物，故意留下，作为宣告。”白露说。
“宣告什么？”
““我们无处不在，我们还会再来”。”老K沉声说。
叶寒拿起证物袋，仔细观察那朵凋谢的花。纹路雕刻得很精致，花瓣的残缺处有细小的符号，像是某种文字。他用手机拍下特写，放大。符号很模糊，但能看出是几个字母：A、V、A、L、O、N。
“阿瓦隆？”马克凑过来看，“亚瑟王传说里的精灵国度，理想乡。葬花会用这个做暗号？”
“可能是一个地点，或者一个行动代号。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叫“阿瓦隆”的船只、岛屿、或组织。”叶寒说。
马克立刻打开卫星电脑，连接网络搜索。几分钟后，他抬头：“有三个可能。一，一艘注册在巴拿马的货船，名叫“阿瓦隆号”，目前在南太平洋航行，所有者是一家空壳公司，背景不明。二，菲律宾巴拉望岛附近有个小岛，当地人叫“阿瓦隆岛”，但地图上无名，是私人岛屿，属于一个德国富豪。三，暗网上一个叫“阿瓦隆花园”的论坛，是极端环保主义者和反人类主义者的聚集地，有大量关于“净化”和“清除”的讨论。”
“论坛能进去吗？”
“需要邀请码，而且服务器在Tor网络，很难追踪物理位置。不过，我可以试试黑客手段，但需要时间。”马克说。
“交给你。另外，查查那个德国富豪，和穆勒教授或者议会有没有关联。”叶寒说。
“好。”
叶寒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货船正全速驶向菲律宾，计划在巴拉望岛的一个隐蔽海湾停靠，那里有国安的接应点，可以将孩子们转移回中国。
但葬花会像阴影，无处不在。他们必须比阴影更快。
“叶寒，有情况。”周勇指着雷达屏幕。远处出现几个光点，是船只，正朝他们驶来，速度很快。
“是敌是友？”
“未知。但这条航线很少有这么多船同时出现。我联系了国安接应点，他们说没有派出其他船只。”老K说。
“全员警戒。准备战斗。”叶寒下令。
孩子们被带到下层船舱保护起来。船员各就各位，老K和周勇上到上层甲板，架起机枪。白露和马克检查快艇，准备必要时撤离。叶寒留在驾驶舱，用望远镜观察。
来的是三艘快艇，没有开航行灯，在夜色中像幽灵。距离约一海里时，快艇打开探照灯，直射货船。同时，无线电传来呼叫，是英语，带口音：““北极星号”，停船接受检查。我们是“海洋守护者”，怀疑你们非法运输濒危物种。”
“海洋守护者？一个环保组织，但经常和葬花会勾结，用极端手段拦截捕鲸船、科研船。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船名和位置？”马克皱眉。
“又是葬花会的情报。他们想用环保组织做掩护，登船检查，实则对安娜和孩子们下手。”叶寒说。
“不能让他们登船。一旦上来，混战中很难保证孩子们安全。”老K说。
“那怎么办？开火？对方只是环保组织，不是武装分子，开火会惹来国际纠纷。”周勇说。
叶寒思考。硬碰硬不行，但也不能让对方登船。必须想个办法，既逼退对方，又不暴露己方。
“马克，船上有信号弹和***吗？”
“有。”
“发射信号弹，红色，表示紧急医疗情况，拒绝登船。同时，用无线电喊话，说船上有传染病患者，正在隔离，任何人不得靠近，否则后果自负。”叶寒说。
“传染病？什么病？”
“就说疑似埃博拉变种，高传染性，无药可治。”叶寒说。
马克照做。信号弹升空，红色光芒照亮海面。无线电里，船长用英语重复警告：“警告，警告，我船爆发不明高传染性疾病，疑似埃博拉变种，已有多人感染。任何人员不得靠近，重复，任何人员不得靠近！”
快艇明显减速。对方显然没料到这一手，犹豫不决。叶寒用望远镜看到，快艇上的人在激烈讨论。其中一人拿起电话，似乎在请示。
几分钟后，快艇转向，离开。但他们没有走远，停在两海里外，继续监视。
“他们没走，在等指示，或者等增援。”老K说。
“全速前进，甩掉他们。同时，联系国安，请求空中支援或附近军舰护航。”叶寒说。
货船开足马力，朝巴拉望岛驶去。快艇在后面跟随，但保持距离。一小时后，天亮了，远方出现陆地的轮廓。快艇见状，最终调头离开。
“他们退了。但葬花会知道我们的目的地，可能会在陆地上设伏。”周勇说。
“改变计划。不在巴拉望靠岸，继续南下，去马来西亚的古晋，那里有国安的另一个接应点，更隐蔽。”叶寒说。
货船改变航向，朝西南驶去。孩子们在船舱里休息，叶寒去看望他们。大部分孩子睡了，但GR-19那个男孩还醒着，坐在床上，看着舷窗外的海。
叶寒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巧克力。男孩看了看，接过，小声说：“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叶寒用英语问。
男孩沉默，然后说：“GR-19。”
“那是编号。你本来的名字呢？”
男孩摇头：“不记得了。从有记忆起，就是GR-19。”
“在“方舟”上，除了打针检查，还做过什么？比如，看书？画画？”
“有时候…画花园。白衣人说，画得好，有奖励。”男孩低声说。
“花园什么样？”
“有很多花，绿色的，会动。还有…很多人，躺在花下面。”男孩眼神恐惧。
“那些人还活着吗？”
男孩摇头：“不动了。白衣人说，他们去了更好的花园。”
叶寒心一沉。那些死去的孩子，在葬花会的理念里，是“回归自然”了。这种洗脑，比任何酷刑都残忍。
“你画过那些花园吗？”
男孩点头，从枕头下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蜡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一片绿色的花丛，下面躺着很多小人，没有脸。花丛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像太阳的东西，但涂成黑色。
“这个黑色的是什么？”叶寒问。
“是…是“母亲”。白衣人说，她看着一切。”男孩说。
“母亲”？又是“母亲”。叶寒想起“母亲”系统，那是议会的人工智能。难道葬花会也有自己的“母亲”，或者，他们崇拜的是一种自然神祇？
“男孩提到的“母亲”，可能不是议会的人工智能，而是葬花会的信仰核心——“大地之母”，他们相信地球是有意识的，人类是寄生虫，需要被清除。”老人“园丁-01”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靠着门框说。
“所以葬花会不仅是组织，还是邪教。”
“准确说，是带有邪教性质的地下结社。他们有教义、有仪式、有献祭。那些死去的孩子，可能就是“祭品”。”老人说。
叶寒握紧拳头。必须阻止这群疯子。
“到了古晋，我会联系国际刑警和当地警方，全面搜查葬花会的据点。但他们很隐秘，常规手段可能无效。”老K说。
“用这个。”叶寒拿出匕首，““母亲”系统里，应该有葬花会相关的资料。之前我只关注清洗派，忽略了葬花会。现在，是时候全面调查了。”
他回到船长室，用卫星网络连接匕首，登录“母亲”系统。搜索关键词“葬花会”“自然之子”“阿瓦隆”。
大量信息涌现。葬花会，成立时间不详，创始人不详，核心成员约两百人，分散在全球。他们渗透在环保组织、动物保护团体、甚至某些政府部门。资金来源复杂，包括一些富豪的匿名捐赠、毒品和军火交易、以及议会的秘密拨款。
“议会给葬花会拨款？”叶寒皱眉。
“是的。议会内部有一派认为，葬花会的极端行动可以转移公众视线，掩护议会的计划。所以暗中资助他们，提供情报和武器。葬花会也乐意被利用，各取所需。”老人说。
“那名单呢？葬花会成员的名单？”
“没有完整名单。但“母亲”记录了一些已知成员的代号和活动区域。看这个。”老人指着屏幕上一个条目：““园丁-13”，真实身份不详，葬花会与议会的联络人，最近活动区域：东南亚。最后一次通讯记录：三天前，与“阿瓦隆号”货船联络。”
“阿瓦隆号，就是马克查到的那艘船。它在南太平洋，但联络人“园丁-13”在东南亚。这说明，葬花会的指挥层可能在东南亚，船只是他们的移动基地或运输工具。”叶寒分析。
“有可能。东南亚岛屿众多，方便隐藏。而且这里环保组织活跃，葬花会容易伪装渗透。”老K说。
“找到“园丁-13”，就能找到葬花会的据点。“母亲”能定位他吗？”
“我试试。但需要时间，他的通讯加密级别很高。”老人操作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一小时后，老人抬头，眼神疲惫但兴奋：“找到了。“园丁-13”的加密信号源，最后一次出现在菲律宾马尼拉，具体位置是马卡蒂区的一栋高级公寓。但信号只出现了三分钟，就消失了。他可能用了反追踪设备。”
“有地址就行。我们下一站，马尼拉。”叶寒说。
“但孩子们……”
“分头行动。老K、周勇、白露，你们护送孩子们和安娜去古晋，交给国安。我和马克、老人去马尼拉，追查“园丁-13”。”叶寒说。
“太危险，你们三个人不够。”老K反对。
“人多反而容易暴露。马尼拉是城市，我们可以伪装。而且，我有匕首，可以调用“母亲”的资源。你们保护好孩子们，尤其是GR-19和安娜，他们可能是关键。”叶寒说。
老K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叶寒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保持联络，每天一次。有危险立刻撤退，等我们汇合。”
计划定下。货船在古晋附近海域与国安接应船会合，孩子们和安娜被转移。叶寒、马克、老人换乘快艇，前往马尼拉。临别前，安娜递给叶寒一个小冷藏箱。
“里面是我的血样，还有GR-19的血样。如果…如果我的基因真的有用，也许能帮到你们。”安娜说。
“谢谢。保重。”叶寒接过冷藏箱。
快艇驶向马尼拉。叶寒站在船头，看着渐远的货船，心中默念：等我回来，带你们回家。
而前方，是新的战场，和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