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里,只有设备运转与医护交谈的声音。
陆晨站在床侧,先看患者皮肤颜色和末梢灌注,又核对腹部引流的连续变化。
病历上写着循环暂时维持。
可维持这两个字背后,是越来越高的支持强度,以及始终没有得到有效纠正的器官灌注。
他的目光微微凝住。
下一瞬,只有他能够看见的全息投影,在患者身体上方迅速展开。
门静脉汇合部周围,大片异常区域接连亮起,红色光点沿着深部血管分布不断延伸。
所有信息在陆晨眼前迅速展开,又被他逐项记住。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心里却已经重新调整了对这场补救的判断。
情况比转来的资料更严重。
门静脉毁损只是最醒目的问题,周围正在形成的微血栓,已经把影响扩展到更深层的循环。
即使重新建立某一段通道,也未必能自动恢复足够的器官血流。
胰腺残端同样在恶化。
更危险的是那处藏在深部的动脉分支损伤,目前被局部血肿暂时限制,没有表现为持续的大量引流。
一旦腹腔内压力和牵拉状态改变,它就可能突然失去这种暂时的限制。
陆晨收回视线,指向病例终端。
“把最近两次原始影像放在一起,不要只看重建图。”
影像医生迅速调出数据,按他的要求切换到连续层面。
沈知衡把几组血气与肝功能趋势推到旁边,等待下一步核对。
陆晨沿着深部血管逐层追踪,最后在一处不显眼的位置停住。
“这里的局部密度变化,之前怎么解释的?”
影像医生看了一眼报告。
“考虑术后改变和少量残余积血。”
“有没有专门追踪过邻近动脉分支?”
对方停顿了一下,重新放大画面。
那片区域受到术后组织改变影响,血管显示并不完整,先前的关注又集中在门静脉毁损处。
阿尔布莱希特走近屏幕,眉头渐渐皱紧。
陆晨没有直接把尚未验证的判断说成已被检查证实,只把可见的异常一项项指出来。
局部血肿的位置不完全符合已知静脉出血区域。
邻近动脉分支的连续性也存在疑点,与术后某段循环波动在时间上能够对应。
“这里需要按照动脉损伤重新核查。”
谢振东顺着他的指向查看,神情一下严肃起来。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再次进入腹腔时,就不能只围绕门静脉做准备。
当地影像医生立即联系补充复核。
陆晨又将注意力转回肝脏和胰腺残端,没有把所有时间都停在一个新发现上。
“目前的肝脏灌注评估,不能只根据全身血压判断。”
他指向相关流量和影像表现,说明现有支持看似托住循环,却没有解决关键器官的有效血流。
重症医生缓缓点头。
“这也是我们最担心的部分。”
沈知衡把最近几个时点的数据排列出来,低声补充,代谢改善与全身循环变化并不同步。
现场几名医生重新交换目光。
陆晨刚到床旁,就把此前分散在不同报告里的问题,接连放到同一张评估表上。
没有谁因此轻松。
因为这些信息组合起来,只会让二次手术的难度继续增加。
阿尔布莱希特请陆晨到旁边的小型会诊区,玻璃窗正对着患者病床。
长子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几份不同团队签署的会诊意见。
他看着陆晨坐下,没有伸手。
阿尔布莱希特先介绍了当地团队的评估过程,语气十分坦诚。
“我们讨论过扩大切除后重建,也讨论过不同的替代回流方式。”
“但组织条件和器官状态,让这些方案都缺乏可接受的成功基础。”
他停顿片刻,将最后一份意见推到陆晨面前。
“现有结论是无法完成可靠重建,建议姑息性处理。”
这句话让玻璃窗旁的长子猛地抬起头。
“你们昨天说还在讨论。”
“我们没有停止支持,也没有停止寻找其他可能。”
阿尔布莱希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却明显更低。
“但必须把真实判断告诉你。”
长子将手里的纸慢慢放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两天,他已经听过太多复杂的医学词汇。
门静脉、循环支持、灌注不足、凝血障碍,每一个词都附带新的坏消息。
他最初还能逐条追问,如今却只想知道,父亲是不是还会醒来。
“你怎么看?”
他转向陆晨,语气冷硬。
陆晨没有立即给出肯定答案,而是把已经确认的损伤,与仍需进一步核查的问题分开说明。
门静脉周围的血栓风险,肝脏持续低灌注,胰腺残端的缺血表现,还有深部动脉分支的疑点。
每说一项,长子的脸色便沉一分。
“你的意思是,比他们告诉我的还要差?”
“部分问题在继续发展,部分问题需要重新核查。”
陆晨看着他,回答得很稳。
“现在不能把任何一个可能改变手术风险的细节略过去。”
长子靠回椅背,短暂地闭上眼睛。
他花了巨大精力联系专家,甚至向外交渠道提出强硬要求,最后等来的却仍是一张年轻的面孔。
那种被现实反复推回原地的无力,让他几乎无法保持最后的耐心。
“他们给我看过你的履历。”
他重新睁眼,目光落在陆晨脸上。
“也给我看过很多成功病例,告诉我你处理过别人处理不了的问题。”
陆晨没有接话。
长子抬手指向玻璃后的病床,声音终于绷紧。
“手术之前,他们同样给我看过田沐风的履历。”
会诊区一时无人出声。
阿尔布莱希特想要解释这两名医生的能力与经历并不相同,陆晨却轻轻抬手,示意不必。
现在争论履历,无法让病床上的患者多得到一点血流。
长子看着这个始终没有急于自证的年轻人,眼里的怒意和恐惧交织在一起。
“你的同胞把我父亲推到了死亡边缘,你凭什么让我相信另一个中国医生?”
陆晨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不需要您相信我,我需要您给我十二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