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训练基地的警报准时响起。
高原低氧舱的舱门缓缓关闭,电子屏上的海拔数字迅速跳到了四千五百米。
氧气浓度下降后,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这一次的训练内容,是低氧环境下的多伤员综合救治。
十二名模拟伤员会在二十分钟内分批出现,期间还会随机加入设备故障、通讯中断和突发坍塌变量。
陆晨站在医疗点中央,没有立即指定总指挥。
“谁先拿到核心信息,谁先负责相应区域。”
他的声音在低氧舱内清晰响起。
沈知衡负责后方复苏,唐昭负责检伤,江瑜负责氧气与液体资源。
谢振东带队处理前端创伤,陆晨在几个区域之间持续补位。
前十分钟,队伍运行得十分顺畅。
第一批四名伤员被迅速分流,两个红标进入复苏区,一名黄标接受固定,最后一名轻伤者被安排到留观区。
谢振东的止血动作依旧很快。
止血带、填塞、加压包扎,三个动作几乎没有停顿。
可当第五名模拟伤员被送到入口时,他的右手忽然离开伤口,按了一下腰部。
动作很轻,也很短。
除了陆晨,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右侧腰部疼痛?”
陆晨看了一眼谢振东。
谢振东立刻放下手,低头继续处理伤员。
“没事,刚才姿势有点别扭。”
陆晨没有追问。
他接过谢振东手里的纱布,替他完成了最后一处固定。
训练继续推进,低氧舱内的温度逐渐升高。
第七名伤员出现呼吸衰竭,江瑜迅速调配氧气,沈知衡则根据血气提示调整复苏顺序。
谢振东完成一名开放性骨折患者的初步处理后,身体明显停顿了半秒。
这一次,他按压右侧腰部的时间更长。
陆晨抬眼看向他的背部。
视野深处,一层只有他能够看见的淡金色光芒迅速掠过。
【真实之眼隐性病灶预警已触发】
【扫描对象:谢振东】
【右肾及输尿管区域存在异常高密度影】
【右肾结石:六毫米】
【当前位置:输尿管上段嵌顿】
【当前状态:轻度尿路梗阻,局部黏膜水肿】
【急性风险:脱水,低氧,高强度运动可能诱发剧烈输尿管绞痛】
【预估发作时间:二十四小时至七十二小时】
【建议: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泌尿系统评估】
陆晨的目光停留了两秒。
六毫米的结石并不算巨大,可一旦卡在输尿管上段,随时可能因为剧烈运动和饮水不足引发急性绞痛。
若是在比赛现场发作,谢振东很可能直接失去行动能力。
更麻烦的是,剧烈疼痛会让他无法完成稳定止血。
严重时还会出现呕吐、血压波动,甚至因脱水造成循环问题。
陆晨看向正在指挥前端的谢振东,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训练还在继续。
第十一名模拟伤员出现胸部穿透伤,谢振东立刻蹲下,完成封闭敷料与胸腔减压。
他的动作依旧精准,速度却比前几次慢了半秒。
陆晨没有当众指出问题。
二十分钟结束后,舱门开启,所有人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唐昭摘下护目镜,额头已经满是汗水。
“今天的低氧强度比昨天高。”
“你后面少说了两次话。”
江瑜递给她一瓶电解质水。
唐昭接过水,抬头看向谢振东。
“谢哥,你今天也有点不对劲。”
谢振东正在整理止血包,闻言动作一顿。
“我只是昨晚没睡好。”
“你按了三次腰。”
陆晨平静地说。
训练场内安静了一瞬。
谢振东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沈知衡与其他人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他。
谢振东沉默片刻,拿起水瓶喝了一口。
“训练结束后,我会去医务室。”
“现在就去。”
陆晨的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谢振东眉头微皱。
“陆队,距离比赛只剩几天,我的状态没有问题。”
“我问你疼不疼。”
谢振东没有回答。
“右侧腰部,偶尔发胀,训练后明显,平时能忍。”
陆晨继续问道:“尿色有没有变深,最近有没有肉眼血尿?”
谢振东的手指慢慢收紧。
“有一次。”
“多久以前?”
“半个月。”
这句话说出来后,谢振东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他将水瓶放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我去地方医院查过,六毫米,卡在输尿管上段。”
“医生怎么建议?”
“体外冲击波碎石,或者等它自己排。”
陆晨看着他。
“你为什么没做?”
谢振东沉默了几秒。
“我怕被换掉。”
声音很低,却足够让旁边几个人听清。
唐昭怔住,江瑜也放下了手里的记录板。
谢振东抬头看着陆晨,语气有些僵硬。
“全国选拔的时候,方子墨就是因为一次失误被取消资格,我不想在最后几天因为一个结石退出。”
“如果我去治疗,队里一定会重新评估我的状态。”
“真到了新加坡,临场发作怎么办?”
陆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训练场上的五人名单,又看向谢振东苍白了一点的脸。
“你隐瞒病情,才是在拿全队的比赛资格冒险。”
谢振东的表情僵住。
“我不是要替换你。”
陆晨继续说道:“我是要你把身体修好,再站上赛场。”
“可时间不够。”
“够不够,不是你靠忍耐判断。”
陆晨转身看向医务室方向。
“现在去做复查,剩下的事情我来安排。”
谢振东站在原地没有动。
片刻后,他摘下训练手套,沉声问道:“你真的不向组委会报告?”
“在确认你无法参赛之前,没有必要扩大信息范围。”
“那如果医生说我不能训练?”
“听医生的。”
谢振东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队长,管得比教官还多。”
“你可以不听。”
陆晨转身走向门口。
“但后果自己承担。”
谢振东没有再犹豫,拿起外套跟了上去。
医务室的值班医生很快为他开具了检查单。
陆晨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低头查看训练记录。
十分钟后,谢振东从检查室走出来,神情比进去时凝重许多。
“超声确认了,右肾有轻度积液,结石位置没变。”
“泌尿科医生怎么说?”
“建议尽快碎石。”
陆晨点开通讯录,拨通了一个电话。
“钱主任,是我陆晨。”
电话那端的人很快回应。
陆晨将谢振东的情况简要说明,没有提及系统,也没有夸大风险。
“能不能今天安排体外冲击波碎石,术后观察一晚,恢复训练的时间需要多久?”
片刻后,陆晨挂断电话。
“下午办理入院。”
谢振东看向他。
“你已经安排好了?”
“泌尿科说三天内可以恢复基础训练。”
“那比赛呢?”
“只要你按计划恢复,能赶上。”
谢振东站在医务室门口,忽然抬手敬了一个并不标准的礼。
陆晨侧身避开。
“别在这里演。”
“这不是演。”
谢振东收回手,表情变得认真。
“我欠你一次。”
“等你在赛场上把该拿的分拿回来。”
陆晨拿起训练记录,转身走向低氧舱。
谢振东看着他的背影,右手再次按住了腰部。
这一次,那里不再只有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