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灯光比手术室柔和一些。
徐开远躺在监护床上，身上接着各种管路，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缓慢起伏。
魏国平站在床边，低声和ICU主任交代术后重点。
“低心排，凝血，肾功能，都要盯紧。”
ICU主任点头。
“已经按最高风险监护，今晚我亲自守。”
陆晨站在床尾，看了一眼监护参数。
血压还算平稳。
尿量刚开始恢复。
乳酸仍旧偏高，但没有继续恶化。
【真实之眼启动】
【术后状态：循环暂稳】
【风险提示：术后低心排风险仍存，凝血功能需持续监测】
【建议：严密观察前夜血流动力学变化】
陆晨没有露出异样，只把几项关键数据记在心里。
他看向ICU主任。
“前夜不要急着降支持，血压稳不是心肌恢复。”
ICU主任微微一怔，随即认真点头。
“明白。”
魏国平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提醒是对的。
而且很精准。
如果是手术前，他大概会本能觉得陆晨越界。
可现在，他已经没有立刻反驳的底气。
徐浩隔着玻璃看着里面。
他看不懂那些数据，也看不懂医生之间微妙的沉默。
他只看见陆晨站在那里，像确认每一道门都没有松动。
那种感觉，让他彻底把悬着的心放下了一点。
……
陆晨没有在新华医院多留。
术后前夜监护方案确认后，他和赵明准备返回江城。
潘学民送他们到电梯口。
“陆主任，今天辛苦了。”
陆晨点头。
“后续如果循环波动，第一时间联系。”
潘学民认真应下。
他看着陆晨，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道。
“那份影像摘要的事，我会在科里复盘。”
陆晨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问是哪份摘要。
也没有追着这件事不放。
“病历该完整。”
潘学民脸色微微一沉，点了点头。
“我知道。”
电梯门合上后，赵明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
“陆哥，你早就发现他们资料不全了吧？”
陆晨看着电梯数字变化。
“发现了。”
赵明吸了口气。
“那你怎么没当场拆穿？”
陆晨声音很平。
“拆穿不能让血管更安全。”
赵明一愣。
陆晨继续说道。
“手术台上结果最清楚。”
赵明沉默几秒，忽然低声感慨。
“你这人，吵架都不靠嘴。”
陆晨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吵架。”
赵明点头。
“对，你只是让对方自己闭嘴。”
陆晨没有接话。
电梯抵达一楼。
新华医院大厅里灯光明亮，夜班护士推着车匆匆走过。
赵明跟着陆晨往外走，心里忽然有点明白。
陆晨不是不锋利。
他只是把锋利都放在该放的地方。
……
第二天上午，徐开远醒了。
ICU护士最先发现他的睫毛动了几下。
随后，徐开远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地看向天花板。
ICU主任很快赶到床边。
“徐总，能听见我说话吗？”
徐开远眨了眨眼。
管路让他说话很困难，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护士俯身靠近。
徐开远气息虚弱，却很清楚地问了一句。
“那个年轻医生在吗？”
病房门口，魏国平刚好带着潘学民过来查房。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他耳朵里，却像让空气都停了一下。
ICU主任回头看了魏国平一眼，表情有些尴尬。
潘学民低下头，像是在看记录。
徐浩站在玻璃外，听见护士转述后，眼眶一下红了。
他昨晚几乎没睡。
现在听见父亲醒来第一句话问陆晨，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碎出一点缝。
魏国平站在门口，脸上仍旧保持着主任该有的平静。
可那种难堪，藏不住。
病人醒来，不问主管主任，不问自己术后情况。
第一句话却问那个年轻医生。
这不是羞辱。
可比羞辱更让人沉默。
ICU主任低声解释。
“陆主任昨晚已经回江城了，术后方案他交代过，我们都按方案执行。”
徐开远闭了闭眼，像是听懂了。
过了片刻，他又很轻地说。
“谢谢他。”
魏国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一直很在意的面子，到了这种时候轻得有些可笑。
病人从鬼门关回来，记住的不是谁资历更深。
而是谁在最危险的时候，把他拉住了。
潘学民看向魏国平，声音很低。
“主任，查房吗？”
魏国平沉默片刻，才迈步进去。
“查。”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
徐浩是在中午联系上陆晨的。
那时候陆晨刚回到江城急诊，还没来得及吃午饭。
沈小柠把饭盒放到他桌上，盯着他打开盖子。
“先吃几口。”
陆晨刚拿起筷子，手机就响了。
徐浩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也带着郑重。
“陆主任，我爸醒了。”
陆晨停下筷子。
“意识清楚吗？”
“清楚，ICU说目前情况还稳。”
徐浩深吸了一口气。
“他醒来第一句话，是问你在不在。”
沈小柠站在旁边，听见这句，动作轻了一点。
陆晨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醒了是好事，后面还要继续观察。”
徐浩安静了一下。
“陆主任，我想见你一面。”
陆晨看了眼桌上的饭。
沈小柠立刻小声说。
“先吃。”
陆晨对电话说道。
“我今天在急诊，走不开。”
徐浩马上说道。
“我来江城。”
陆晨没有拒绝。
“下午三点后。”
电话挂断后，沈小柠把筷子重新递给他。
“现在可以吃饭了吧？”
陆晨接过。
“可以。”
赵明从旁边路过，满脸羡慕。
“有家属千里追谢，有女朋友盯饭，陆哥这人生配置越来越完整了。”
沈小柠脸一红。
陆晨抬头看他。
“你午饭吃了吗？”
赵明一愣。
“吃了啊。”
陆晨平静说道。
“那去补记录。”
赵明转身就走。
“我这就让人生配置回归病历。”
……
徐浩下午准时到了江城市中心医院。
他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一个助理。
进急诊楼时，他明显有些意外。
这里没有新华医院VIP病区那种安静和宽敞。
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
孩子哭声，家属询问声，推车滚动声，护士呼叫声混在一起。
墙上的电子屏不断刷新。
这里不体面。
但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