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五分，陆晨准时出现在七楼走廊。
赵联络官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杯热水。
“陆医生，早，路上没堵吧？”
“没堵，挺顺的。”
陆晨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两个人并排往会议室方向走。
走到中途的时候，赵联络官放慢脚步，声音压得很低。
“跟您透个底，昨晚孙主任和几位核心组成员单独碰了面。”
陆晨看了他一眼。
“聊了什么？”
“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但听说涉及今天表决的事。”
陆晨没有追问。
他大概能猜到孙正宏做了什么。
在任何一个体系里，方案讨论到最后都会变成人的博弈，这不奇怪。
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
姜海涛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心内科的韩专家和ICU的刘专家挨着坐，在低声交流什么。
影像科的陈副主任翻着一叠打印材料，头也没抬。
陆晨走进去，在长桌末端坐下来。
和昨天一样，离所有人最远。
八点整，周铭远进来了。
后面跟着孙正宏。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看不出端倪。
周铭远坐在主位，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人齐了，开始。”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今天是最终术前讨论会，目的只有一个：确定方案，确定人员分工。”
“昨天的讨论中出现了两套方案。”
“一套是孙主任的正面入路加端端吻合。”
“一套是陆医生的左侧入路加改良降落伞式无张力吻合。”
“两套方案昨天没有定论，今天做最终表决。”
周铭远放下文件夹。
“在表决之前，两位方案提出者有没有新的补充？”
孙正宏第一个站起来。
走到屏幕前，腰板挺得笔直。
“我补充两点。”
“昨天回去后我又把CTA的三维重建仔细看了一遍。”
“正面入路的粘连虽然密，但通过合理的分层推进完全可控。”
“这种程度的粘连，对有经验的团队来说不算特别。”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分。
“第二点，关于团队协作的问题。”
“军方保健系统的手术标准极高，要求团队之间的配合不能有任何生疏。”
“我和术中护理组、麻醉组配合了十几年，彼此的信任和默契是经年累积的。”
“正面入路的每一步操作，我们之间有大量的实战记忆。”
他转过身，面朝众人。
“如果临时更换入路方案，整个团队要重新适应新的操作路径和节奏。”
“对一个七十二岁的高风险患者来说，这种磨合期本身就是变数。”
说完他回到座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
这番话表面上在谈方案，实际上说的全是人。
核心意思只有一句。
军方体系的手术，应该由军方自己人来主导。
一个外来的年轻医生的方案，写得再漂亮，融不进这套运行了十几年的机器。
陆晨心里清楚。
他没打算多辩。
周铭远看向他。
“小陆，你呢？”
“我的方案昨天已经说得很完整了，没有新的补充。”
“技术层面的分析和数据都在昨天的会议记录里。”
“各位老师看过之后自行判断就好。”
周铭远点了点头。
“好，进入表决。”
“参与表决的是手术核心组七位成员。”
“我作为主刀拥有最终决定权，但先听大家的倾向。”
“赞成孙主任方案的，请举手。”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孙正宏第一个举手。
心内科的韩专家紧跟着举了。
陆晨注意到他举手之前看了孙正宏一眼，非常快，非常自然。
昨晚碰面的成果。
ICU的刘专家也举了手，表情平静，没有犹豫。
影像科的陈副主任迟疑了大约一秒，最后也把手举了起来。
护理组长作为核心组成员同样拥有投票权，她看了一圈同事，举了手。
五票。
“赞成陆医生方案的？”
陆晨举了一下手。
“我赞成自己的方案。”
一票。
周铭远的目光移到姜海涛身上。
姜海涛推了推银框眼镜，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
安静了三秒。
“我没有明确倾向。”
“弃权。”
周铭远没有追问为什么弃权。
他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
“最终结果，五对一，一票弃权。”
“核心组多数倾向孙主任的方案。”
“我本人综合考量后，同意采用正面入路加端端吻合方案。”
他翻了一页文件。
“人员分工如下。”
“第一阶段由我主刀，负责开腹和粘连松解。”
“第二阶段由孙主任主刀，负责瘤体切除和血管重建。”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另外，关于陆医生的参与方式。”
“鉴于方案已经确定，术中血管操作由孙主任全权负责。”
“陆医生不进入手术核心组。”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字字清楚。
“但考虑到陆医生在血管吻合领域确有专长，保留其场外技术顾问的身份。”
“术中如有需要，可随时调入。”
“陆医生在观摩室待命即可。”
周铭远说完最后一句，目光落在了陆晨身上。
那个“如有需要”的措辞，留了一个口子。
是给自己留的，也是给这台手术留的。
陆晨听懂了。
“没有问题，周院士。”
“好。”周铭远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明天上午八点开台，各组做好术前准备。”
椅子响了一片。
散会了。
孙正宏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弧度很克制，但确实存在。
是那种打赢了一仗的松弛感。
他没有再看陆晨，收好面前的文件，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其余的人陆续起身。
有的低声交流几句，有的径直离开。
陆晨不着急，依然坐在原位慢慢收拾资料。
人走得差不多了。
姜海涛也站了起来，但他没有往门口走。
他绕过长桌，走到陆晨身边停下来。
“小陆。”
陆晨抬头。
“姜主任。”
姜海涛往门口方向瞥了一眼，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声音压得很低。
“你昨天说的那个管壁弹性下降40%的问题，我回去又查了一遍。”
陆晨看着他，没打断。
“端端吻合在那种条件下做，缝合区承受的纵向张力确实偏高。”
“理论上存在管壁撕裂的风险，我认为你的分析是对的。”
陆晨沉默了一秒。
“但你刚才弃了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