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李森给手外科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徐敏华本人。
“老李，什么事？”
徐敏华的声音干脆利落，五十多岁的女性，中气十足。
“昨天急诊科做了一台急诊血管吻合，肱动脉远端加桡动脉近端修复，术后效果不错，我想请你过来帮忙评估一下手术质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们急诊科什么时候开始做血管吻合了？”
“最近。”
“谁主刀的？”
“陆晨。”
又是沉默。
这个名字，徐敏华最近听了不止一次。
院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年轻住院医，什么缝合男神，什么颜值逆天，什么技术天才。
每次听到这些话，徐敏华都只是冷冷地哼一声。
天才？
她见过太多被吹上天最后摔下来的所谓天才了。
年轻人浮躁，不踏实，做几台手术就被捧上天，这对他的职业生涯没有任何好处。
“一个住院医做血管吻合？”徐敏华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
“对。”
“谁批准的？”
“急诊紧急手术，患者心脏骤停后复苏成功，必须立即手术止血修复，没有时间等会诊。”
“所以是在没有血管外科或者手外科高级职称医生在场的情况下，一个住院医独立完成了肱动脉吻合？”
“是。”
徐敏华的声音冷了下来。
“老李，你知道这在操作规范上意味着什么吗？”
“急诊紧急手术有特殊条款，操作规范上没有问题。”
“我说的不是规范，我说的是风险，一个住院医做血管吻合，万一吻合口出了问题，患者远端缺血坏死，截肢的责任谁来承担？”
李森的声音平静。
“所以我请你来评估，如果手术质量有问题，我会第一时间处理，如果手术质量没有问题，那就说明他的能力配得上这个操作。”
徐敏华沉默了几秒。
“行，我下午两点过去。”
“好，我安排。”
电话挂了。
徐敏华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
一个住院医做肱动脉吻合。
说实话，她不信。
准确地说，她不信一个住院医能把血管吻合做到合格的水平。
血管吻合这种操作，不是你会缝几针就能做的。
进针深度、边距控制、内膜对合、缝线张力，每一个细节都直接影响吻合口的通畅率。
稍有不慎，术后血栓形成、吻合口狭窄、远端缺血，任何一个并发症都可能导致截肢。
她做了三十年手外科，见过太多所谓做得漂亮但术后出问题的血管吻合了。
漂亮不等于好用。
今天她过去，就是要好好看看。
看看这个被吹上天的年轻人，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被一群不懂行的人捧出来的。
……
下午两点。
徐敏华准时出现在急诊科。
五十多岁的女性，身材不高，短发，不施粉黛，走路带风。
白大褂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胸牌上的信息清晰可见：手外科，主任医师，徐敏华。
她的表情很淡，但眼神锐利得很。
李森在护士站等着她。
“徐主任，辛苦了。”
“客气话就不说了，直接看病人。”
李森笑了笑，没有多言，带着她往ICU方向走。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孙吉认出了徐敏华，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等两个人走远了，他凑到沈小柠旁边。
“坏了，手外科的徐主任来了。”
“怎么了？”
“徐敏华啊，全院出名的严苛，她评估手术质量从来不说好听话，上次骨科一个主治做的肌腱修复被她当着全科的面批得狗血淋头。”
沈小柠的眉毛皱起来了。
“她是来看陆医生的手术的？”
“应该是。”
沈小柠的嘴巴瘪了一下。
“陆医生的手术那么好，她能挑出什么毛病？”
孙吉摇头。
“你不了解徐主任，她那个人，别说住院医了，副主任级别的手术她都能挑出一堆问题来，在她眼里，能让她说一句还行的手术，整个省也没几台。”
沈小柠沉默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
“你干嘛？”
“给陆医生发消息，让他有个准备。”
“别，李主任肯定已经跟他说了，你发消息反而让他分心。”
沈小柠犹豫了一下，把手机又放了回去。
但脸上的担忧是藏不住的。
……
ICU。
徐敏华站在患者床边，戴上手套，开始检查。
患者术后十八个小时，生命体征稳定，意识清醒，已经能简单交流了。
右前臂的手术部位用无菌敷料包扎着。
徐敏华先看了手术记录。
她接过护士递来的病历夹，一页一页翻看。
手术记录写得非常详细。
从心肺复苏的过程、除颤参数、药物使用，到清创范围、血管损伤评估、吻合方式、缝合层次，每一个步骤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徐敏华的眉头在看手术记录的过程中，微微动了两下。
“端端吻合，7-0prOlene线，连续锁边缝合后壁，间断缝合前壁？”
李森在旁边说道。
“对。”
“后壁用连续锁边，前壁用间断？”
“是陆晨自己选择的缝合方式。”
徐敏华抬头看了李森一眼。
“这个选择本身是对的，后壁连续锁边保证吻合密封性，前壁间断缝合方便观察血管通畅情况，是标准的血管吻合方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赞赏的意思，纯粹在陈述事实。
“但方案选对了不代表做得好，做出来的效果才是关键。”
她放下病历，开始检查术后情况。
先查远端血供。
右手的五个手指，颜色正常，温度正常。
徐敏华用手指按压了一下右手拇指的甲床，松开后毛细血管充盈时间不到两秒。
“远端血供不错。”她的语气平平的。
然后她摸了一下桡动脉。
搏动有力。
“桡动脉搏动好。”
接着用多普勒超声探头检测吻合口血流。
超声屏幕上，吻合口处的血流信号连续、通畅，没有明显的湍流征象。
“吻合口通畅，无狭窄征象。”
徐敏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放超声探头的动作，比之前慢了那么一点点。
她在心里承认，从超声检查的结果来看，这个吻合口的质量是合格的。
不只是合格。
是很好。
术后十八小时，吻合口通畅、无渗漏、无血栓，远端血供完全恢复。
这个结果，放在血管外科的手术报告里，也属于优秀级别的。
但徐敏华没有开口表态。
“我要看伤口。”
李森示意旁边的护士帮忙揭开敷料。
敷料一层层揭开。
伤口完全暴露出来。
徐敏华低下头，仔细地看。
然后她的动作停了。
十五厘米长的伤口，多层缝合，皮肤表面用的是皮内连续缝合。
术后十八个小时，伤口边缘的缝合情况清晰可见。
没有肿胀。
没有渗血。
没有任何对合不良。
伤口边缘的两侧皮肤贴合得严严实实，缝合线隐没在真皮层内，表面看不到任何针眼。
十五厘米长的绞伤创面。
不是六厘米的整齐切割伤。
是十五厘米的、组织缺损严重的、创面复杂的绞伤。
这种伤口要缝到这个程度，难度是完全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