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镜片到达舌根后，陆晨没有像教科书上写的那样直接向上提拉。
他先微调了一下喉镜片的角度，向左偏转了大约五度。
然后沿着舌根的弧度，将喉镜片的前端精确地嵌入了会厌谷。
这个操作极其精细。
偏多一毫米就会顶到会厌软骨造成反射。
偏少一毫米就暴露不了声门。
陆晨的手稳得不像是第一次做这个操作的人。
喉镜片嵌入会厌谷后，他沿着喉镜柄的方向向前上方提拉。
不是向上撬。
是向前上方提拉。
这个细节很多新手都会搞错。
向上撬会用喉镜片顶住患者的上牙，轻则磕坏牙齿，重则造成牙齿脱落误入气道。
向前上方提拉才是正确的力的方向。
声门暴露了。
但暴露得并不充分。
跟陆晨预判的一样，由于气道水肿和患者本身的解剖条件，声门只能看到后联合和一小部分声带。
COrCk-Lehane分级，三级。
这个暴露条件，对于很多经验丰富的麻醉医生来说都是棘手的。
三级暴露意味着你几乎看不到声门裂。
只能凭借经验和手感来引导导管进入。
站在旁边的赵雅琴也看到了暴露情况。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三级暴露。
这要是插不进去就麻烦了。
患者的血氧已经掉到了72%了。
没有第二次机会。
但陆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左手稳稳地保持着喉镜的提拉力度。
右手拿起了已经装好导引钢丝的气管导管。
导管的前端被钢丝弯成了一个特定的角度。
这个角度不是教科书上标准的那个角度。
而是陆晨根据这个患者的声门暴露情况，在脑海中瞬间计算出来的最优弧度。
大师级的气管插管术不仅仅是肌肉记忆。
还包含了对各种复杂气道情况的即时判断和应变能力。
陆晨将导管的前端对准了声门后联合的方向。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右手在导管的尾端施加了一个轻微的旋转力。
同时左手微调喉镜角度，将暴露范围扩大了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但足够了。
导管的前端在旋转力的引导下，沿着声门后联合的边缘，精准地滑入了气管。
没有任何阻力。
没有任何卡顿。
一次成功。
“进了。”
陆晨的声音很平静。
他抽出导引钢丝，向气囊内注入8毫升空气。
然后拿起听诊器，听双肺。
左肺呼吸音。
有。
右肺呼吸音。
有。
胃区。
没有气过水声。
位置正确。
“导管固定。”
孟燕立刻上前，用胶带将导管固定在患者的面部。
陆晨接上了呼吸机。
设定参数，开始机械通气。
呼吸机运转起来了。
氧气通过导管直接送入了患者的肺部。
所有人都盯着监护仪。
血氧饱和度。
72%。
73%。
75%。
78%。
数字开始往上跳了。
82%。
85%。
88%。
抢救室里的气氛明显松了一口气。
91%。
93%。
95%。
赵雅琴长出了一口气。
“稳住了。”
吴凡站在旁边，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了看陆晨。
“你刚才说这是你第一次插管？”
“对。”
“第一次？”
“对。”
“你确定？”
“确定。”
吴凡沉默了。
他做气管插管做过不下上百次了。
但三级暴露的困难气道，一次成功，他也不敢说每次都能做到。
而这个人说这是他第一次。
吴凡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的从医经历受到了某种程度的侮辱。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是真的牛。
孙吉在旁边站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这三年住院医做下来，气管插管也做过十几次了。
但他到现在为止，遇到困难气道还是会慌。
陆晨刚才那个操作，从拿起喉镜到导管固定完成，全程加起来不到三十秒。
三十秒。
三级暴露的困难气道。
一次成功。
孙吉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回去重新学一遍气管插管了。
患者的血氧已经稳定在了96%。
心率也从138降到了112。
呼吸机在稳定地运转。
生命体征正在回升。
陆晨开始处理后续的用药。
“甲泼尼龙继续静滴，沙丁胺醇加异丙托溴铵联合雾化，通过呼吸机管路给药，氨茶碱0.25克加入250毫升生理盐水缓慢静滴。”
赵雅琴在旁边点了点头。
“处理得很好。”
“赵姐，这个患者后续要考虑转ICU。”
“为什么？”
“哮喘持续状态上了呼吸机，至少需要观察24小时以上确认气道痉挛完全缓解才能考虑撤机拔管，ICU的监护条件比我们红区更适合。”
赵雅琴想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联系ICU。”
赵雅琴转身去打电话了。
陆晨继续在床边观察患者的生命体征。
呼吸机的各项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
患者的紫绀在消退，嘴唇的颜色从深蓝色慢慢变成了淡紫色，然后开始出现了一些红润。
门口的家属被允许进来了。
那个女儿冲进来，看到父亲身上插着管子接着呼吸机，眼泪又下来了。
“医生，我爸怎么样了？”
“暂时稳定了。”
陆晨站起来，面对家属。
“您父亲是重症哮喘持续状态，来的时候气道几乎完全闭塞，血氧非常低，我们已经给他做了气管插管，接上了呼吸机辅助通气，目前生命体征在恢复。”
“那，那他能好吗？”
“后续需要转ICU观察，等气道痉挛完全控制住了，再评估撤机拔管的时机，具体的预后要看接下来24到48小时的情况。”
女儿哭着点头。
旁边的男性家属拉了拉她。
“先别哭了，让医生忙。”
然后男性家属看向陆晨。
“医生，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陆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脑海中闪过了一行系统提示。
但他没有当着家属的面去看。
家属被引导到了等候区。
ICU那边回了电话，床位有空，可以接收。
赵雅琴安排了转运。
孟燕带着两个护士开始准备转运设备。
在等待转运的间隙，吴凡走到了陆晨旁边。
“陆晨。”
“吴哥。”
“你那个插管，是在哪里学的？”
“看书自学的。”
吴凡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看书自学的？”
“嗯。”
“三级暴露，一次成功，你告诉我是看书自学的？”
“吴哥，天赋这种东西是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