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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烬:山河万古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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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 天罗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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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鹰涧,夜 山谷深得不见底,风声在两侧悬崖间呼啸,像无数冤魂的哭嚎。月光惨白,照在陡峭的岩壁上,岩缝里长出的枯木在风中摇晃,像伸向夜空求救的手。 风钧站在谷底,仰头看着几乎垂直的悬崖。从这里到崖顶,至少有五十丈,普通人徒手绝不可能攀爬。但此刻,几十条人影正在崖壁上缓慢移动,像一群壁虎。 是那五十名义军精锐。他们腰缠麻绳,手持特制的带钩木杖,在阿嫘用蚕丝标记出的、岩壁上最稳固的落脚点间攀爬。每个人背上都背着大捆的绳索——麻绳、藤索,以及阿嫘带来的全部蚕丝。 “左边第三根岩柱,底部有裂缝,在那里打桩!”阿嫘站在谷底,闭着眼睛,手按在岩壁上,通过蚕丝与攀岩的士兵建立联系。她能“看”到岩体的每一处薄弱,每一道裂隙,每一块松动的石头。 这是一种奇妙的联系——蚕丝的一端系在士兵腰间,另一端握在阿嫘手中。通过蚕丝的细微震动,她能感知到士兵触碰到的岩体状况,然后通过另一种蚕丝传递指令——蚕丝在她手中微微颤动,像弹琴,不同的频率代表不同的意思。 “停!你脚下那块石头是松的,往右移三步!” “对,就是那里,钉木桩!” “拉紧绳索!” 攀爬的士兵完全信任她,严格按照指令行动。三天来,他们已经在这面巨大的悬崖上,布下了纵横交错的绳网。绳网的主干是麻绳和藤索,但关键节点都用蚕丝加固、连接。蚕丝极细,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但坚韧异常,一根蚕丝能吊起百斤重物。 更巧妙的是,阿嫘用蚕丝在岩缝中织出了无数细密的“网眼”,这些网眼缠绕着岩壁上的树木、藤蔓、石块,将它们连成一个整体。只要切断几处关键节点,整面崖壁就会像被抽掉骨架的帐篷,轰然坍塌。 “这就是……天罗地网?”独眼仰头看着,喃喃道。 “还不够。”风钧说,他指着崖壁中段一处突出的平台,“那里,要布置"诱饵"。” “诱饵?” “嗯。”风钧从怀里掏出一卷帛布——是阿嫘用蚕丝织成的,轻薄如蝉翼,但展开后很大。帛布上,用矿石颜料画着一幅巨大的星图,正是河图洛书上显示的那幅三千年前的星空。 “这是……” “天命。”风钧说,“魍魉这种人,不怕刀剑,但怕"天命"。我们要让他相信,这场山崩不是人为,是天怒。” 他让几个士兵将帛布展开,固定在平台上,用石头压住四角。帛布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星图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确实有几分神秘诡异。 “然后,这里。”风钧走到谷道东侧,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卧牛石。他让人在石下挖了一个浅坑,埋进去一个陶罐。陶罐里,是阿嫘用草药和矿石粉调制的“烟雾药”——点燃后会冒出浓烈的彩色烟雾,经久不散。 “山崩时,点燃这个,烟雾会从乱石中升起,像……天地震怒的征兆。” 独眼听得目瞪口呆。 “守藏人,你这……这也太……” “太像演戏?”风钧笑了,笑容很冷,“战争本来就是演戏,看谁演得更真。魍魉信巫术,信天命,那我们就给他看"天命"。” 一切布置妥当,天已蒙蒙亮。 “撤!”风钧下令。 所有人撤离落鹰涧,在谷口东侧的山林中潜伏下来。这里地势高,能清楚看见整个山谷,又不易被发现。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魍魉大军到来。 等待……那场精心策划的“天灾”。 第三日,午时 远处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像滚雷。大地在微微震动。 来了。 风钧趴在山坡上,拨开灌木丛,看向谷口。 黑压压的军队,像一条巨蟒,缓缓游入山谷。清一色的赤甲,青铜兵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旌旗招展,杀气冲天。队伍最前方,一匹高大的黑马,马上坐着一个铁塔般的巨汉——正是魍魉。 他穿着赤铜重甲,独眼扫视着山谷,眼神凶戾。 “停!”魍魉举手,大军停下。 “将军,怎么了?”副将问。 “这山谷……太静了。”魍魉皱眉,“连鸟叫声都没有。” 确实,整个落鹰涧死一般寂静。没有鸟,没有兽,只有风声,和隐约的、岩石摩擦的“咔嚓”声。 “可能是我们人多,鸟兽吓跑了。”副将说。 “也许。”魍魉沉吟片刻,挥手,“斥候,上前探查!” 一队十人斥候出列,小心翼翼进入山谷。他们走到中段,抬头看见了崖壁上那幅巨大的星图帛布。 “将军!上面有东西!” 魍魉策马上前,抬头一看,独眼猛地收缩。 “这是……星图?三千年前的星图?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大巫黎骨的弟子,认得一些上古星象。这幅星图,他只在师尊的秘卷中见过残片,据说蕴含天地至理。现在,完整地出现在这荒山野岭的崖壁上? 不对劲。 “撤!快撤出山谷!”他厉声大吼。 但晚了。 谷口东侧山坡上,风钧对阿嫘点头。 阿嫘闭上眼睛,手按在面前一根蚕丝上——这根蚕丝绵延数十丈,连接着崖壁上所有关键节点。她轻轻一拉。 “咔嚓嚓嚓——” 岩壁内部,传来连绵不绝的断裂声,像巨兽的骨骼在崩碎。 “什么声音?!”魍魉脸色大变。 “将军!崖壁在动!” “山要塌了!快跑!” 大军瞬间大乱。 但谷道狭窄,三千人挤在一起,转身都难。前面的想往后撤,后面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互相推搡、踩踏,惨叫声四起。 “不要乱!结阵!结阵!”魍魉嘶吼,但混乱中,没人听他的。 就在这时—— “轰隆隆隆——!” 东侧悬崖,整面山壁,崩塌了。 不是一块一块石头掉落,是整片崖壁,像一堵被推倒的墙,轰然倾覆。巨石、树木、泥土,混合着那张巨大的绳网,铺天盖地砸向谷道。 “天罚——是天罚——!” “星图显灵了!” “逃啊——!” 崩溃了。 彻底崩溃了。 士兵们丢下兵器,抱头鼠窜。但落石如雨,逃得慢的被当场砸成肉泥,逃得快的互相践踏而死。惨叫声、哭喊声、岩石撞击声,混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魍魉目眦欲裂。 他亲眼看见,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将他身边一个副将的脑袋砸得粉碎,脑浆溅了他一脸。他亲眼看见,那幅星图帛布在崩塌的岩石中飞舞,像在嘲讽他的无知。 难道……真是天命? 不!他不信! “稳住!是陷阱!是人为的!”他嘶吼,挥刀砍倒两个逃跑的士兵,“往前冲!冲出去!” 但没人听他的了。 士兵们只想活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而山谷西侧,那条阿嫘预留的、仅容单人通过的狭窄通道,此刻成了唯一的生路。无数人涌向那里,为了抢先过去,拔刀相向,自相残杀。 “完了……”魍魉看着这炼狱般的场景,独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 他猛地想起师尊黎骨的话:“魍魉,你勇猛有余,智谋不足。若遇守藏人,当退避三舍,不可硬拼。” 守藏人…… 那个十三岁的少年…… 他真的……能引动天灾? 不!不可能! 一定是巫术!是那个蚕母传人的巫术! “撤退!撤回轩辕丘!”他终于下了正确的命令,但已经晚了。 大军死伤惨重,能站着的不足一半,而且士气全无,丢盔弃甲,像一群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退出山谷。 而山坡上,风钧冷冷看着这一切。 “成了。”他对独眼说,“按计划,你带二十人,尾随溃兵,制造恐慌,让他们以为我们在追杀。记住,只追不杀,赶羊一样把他们赶回轩辕丘。” “是!”独眼兴奋地领命而去。 “阿嫘,你带剩下的人,绕道去沮水渡,烧掉那里剩余的船只,断了魍魉从水路撤退的后路。” “好。” “我去轩辕丘。”风钧握紧钧天剑,“该去……收城了。” “你一个人?”阿嫘担心。 “不是一个人。”风钧看向轩辕丘方向,“城里,还有我们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骨哨——是苍巫祝留给他的,有罴部落的信物。吹响它,城里潜伏的义士就会行动。 “等我信号。”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阿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咬咬牙,对剩下的人挥手。 “走!去沮水渡!” 轩辕丘,日落时分 残阳如血,将这座饱经战火的城池染成一片凄厉的红色。 城头上,守军惶惶不安。他们已经听说了落鹰涧的“天灾”——传言越传越神,有人说看见星图显灵,有人说听见天雷怒吼,有人说守藏人召唤山神,降下惩罚。 魍魉将军带着残兵败将回来了,进城时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直接进了将军府。剩下的守军更是人心惶惶。 “听说了吗?首阳山那边,守藏人开荒养蚕,教孩子读书,建"文明堂"……” “要是能去那里就好了……” “小声点!让将军听见,砍头!” 士兵们窃窃私语,眼神闪烁。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三声悠长、苍凉的骨哨声,从城外传来。 城头守军一愣。 “什么声音?” “像是……骨哨?” “是有罴部落的联络哨!” “难道……” 话音未落,城内突然响起喊杀声。 “杀——!迎守藏人——!” “打开城门——!” “有熊部落的儿郎们!报仇的时候到了——!” 潜伏在城内的义士,终于等到了信号。他们从各处涌出——有伪装成平民的退伍老兵,有被强征的奴隶,有对蚩尤不满的小贵族,甚至……有一部分守军倒戈。 “Zao反了!zao反了!” “关城门!快关城门!” 但来不及了。 义士们已经冲上城头,与守军厮杀在一起。而城外,风钧单骑出现在暮色中。 他骑着从蚩尤军营偷来的战马,手持钧天剑,身穿粗麻衣,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在他身后,是听到骨哨声从各处赶来的、散落在轩辕丘周边的义军小队,虽然只有百余人,但气势如虹。 “我是风钧!有熊部落守藏人!黄帝佩剑在此!开城门者,免死!助蚩尤者,杀无赦!” 声音在暮色中回荡,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城头,厮杀的双方都停了一瞬。 守军看着那个骑马持剑的少年,看着他手中寒光凛凛的钧天剑,看着他身后那些眼神坚定的义军,再看看城内已经失控的局势…… “哐当。” 有人扔下了兵器。 “我投降……” “我也投降……” “迎守藏人——!” 连锁反应。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守军成片跪倒,只剩少数死忠还在抵抗,但很快被淹没。 城门,缓缓打开。 风钧策马入城。 街道两旁,跪满了人。有士兵,有平民,有老人,有孩子。他们抬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敬畏,有期待,有茫然,也有恐惧。 风钧没有停留,直奔将军府。 那里,还有最后一场战斗。 将军府前,魍魉带着最后的三百亲卫,列阵以待。他独眼赤红,死死盯着骑马而来的风钧。 “小崽子……果然是你搞的鬼……”他咬牙切齿。 “是我。”风钧勒马,平静地看着他,“魍魉,投降吧。你已经输了。” “输?”魍魉狂笑,“老子征战二十年,从没输过!就凭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他举起门板宽的巨刀,指向风钧。 “来!单挑!让老子看看,你这个"守藏人",有多少斤两!” 风钧沉默片刻,下马。 “好。” 他提剑上前。 两人对峙。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街道上交错。 “杀——!”魍魉暴吼,巨刀劈下,势如泰山压顶。 风钧没有硬接,侧身,滑步,钧天剑如毒蛇出洞,直刺魍魉肋下。 “铛!” 巨刀回防,挡住剑锋。火星四溅。 魍魉力量极大,每一刀都重若千钧。但风钧灵巧,剑法刁钻,专攻要害。两人在府前空地上战成一团,刀剑交击声密集如雨。 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五十回合,风钧渐渐落入下风——他毕竟年轻,力量不如魍魉,久战不利。 “小崽子,有点本事!”魍魉狞笑,“但到此为止了!” 他使出绝招——巨刀横扫,逼退风钧,然后突然脱手,巨刀如车轮般旋转飞来! 风钧瞳孔收缩,急退,但巨刀太快,已到胸前! 完了。 他闭目等死。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叮!” 一声轻响。 巨刀被什么挡住了。 风钧睁眼,看见阿嫘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前,双手张开,身前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网——是蚕丝,无数根蚕丝交织成网,坚韧无比,硬生生挡住了这致命一刀。 “阿嫘!”风钧惊呼。 阿嫘脸色苍白,嘴角渗血——硬接这一刀,她受了内伤。但她眼神坚定,死死撑着蚕丝网。 “就是现在!”她对风钧嘶喊。 风钧瞬间明白。 他纵身跃起,钧天剑刺出,不是刺向魍魉,是刺向巨刀刀柄上的一处裂纹——那是刚才碰撞时留下的。 “咔嚓!” 裂纹扩大,巨刀断裂! 魍魉大惊,想后退,但脚下突然一绊——不知何时,地上布满了蚕丝,缠住了他的脚踝。 “噗!” 钧天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魍魉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又抬头看看风钧,再看看阿嫘,独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你们……两个小崽子……” 他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 “赢了——!” “守藏人赢了——!” “轩辕丘……回来了——!” 风钧和阿嫘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看到了后怕,也看到了……希望。 赢了。 虽然只是开始,但赢了。 风钧弯腰,从魍魉尸体上拔出钧天剑,高举过顶。 “轩辕丘的父老乡亲们——”他朗声说,声音传遍全城,“从今天起,这里,不再是蚩尤的军营,是我们的家!我们要在这里,重建家园,建一个——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幼有所养,老有所终的家园!” “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建这个家?!” “愿意——!” “愿意——!” “愿意——!” 声震全城,久久不息。 夕阳沉入西山,最后一缕光,照在风钧和阿嫘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面旗帜,在轩辕丘的城头,缓缓升起。 远处,首阳山方向,鹰带着大军正在赶来。 更远处,漆水河奔流不息,像在诉说一个古老而崭新的故事: 文明不绝。 战争还未结束,但希望,已经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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