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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烬:山河万古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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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血月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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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蚩尤之眼 风钧坐在水潭边,用冷水一遍遍洗脸。 水很凉,但浇不灭脑海里的那双眼睛——血红,暴戾,像盯上猎物的野兽。那不是普通的窥探,是某种血祭巫术,通过三千活人献祭,强行突破时空壁垒锁定的追踪。 蚩尤找到了他。 不,准确说,是蚩尤的大巫“黎骨”找到了他。那个传说中能用婴儿头骨占卜、能用人心跳施展诅咒的老怪物。 “你还好吗?” 阿嫘蹲在他身边,手轻轻放在他背上。她的手掌很小,很软,但透过薄薄的麻衣,能传递温度。 “他看见我了。”风钧抬头,水珠顺着脸颊滴落,“蚩尤的大巫,用血祭锁定了我。三天,最多三天,蚩尤的先锋就会到轩辕丘。” 阿嫘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镇定:“那我们还有三天准备。” “不够。”风钧站起身,在洞内踱步,“轩辕丘的防御工事只完成一半,西营刚迁移,炎帝援军还有三天才到。如果蚩尤的先锋今晚就出发,明晚就能到漆水河畔,后天黎明就能发起进攻。” “那怎么办?” 风钧停下,看着阿嫘。 他想用河图洛书,看透蚩尤的行军路线,找到破绽。但每一次使用,都要消耗魂魄之力。风后说过,他现在的身体太弱,过度使用会导致魂魄不稳,轻则昏迷,重则魂飞魄散。 “我需要……看到更远。”他低声说。 “不。”阿嫘抓住他的手腕,很用力,“你脸色已经很差了。再用那个力量,你会倒下。” “可是——” “没有可是。”阿嫘盯着他,眼睛很亮,很坚定,“风钧,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黄帝,有仓颉叔,有嫘祖娘娘,有姜嫄,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不一定非要靠那个东西。” 她指了指风钧怀里——那里,河图洛书在发烫,像是急切地想被使用。 风钧看着阿嫘,看着她眼里的担忧和坚持。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阿嫘,你说你能通过蚕,感知远方的东西?” “嗯。”阿嫘点头,“但不是所有时候。要蚕特别安静,或者特别躁动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它们"看到""听到"的东西。” “那现在呢?这些蚕什么状态?” 阿嫘闭眼,静立片刻。 山洞角落里,几个陶罐里养着迁移时带来的蚕。它们本来在安静地吃桑叶,但此刻,动作变得迟缓,有的甚至停止进食,昂着头,对着某个方向。 “它们很害怕。”阿嫘睁开眼,声音有些发颤,“它们"感觉"到,有很多很多的……杀气,从北方来。像一片黑压压的云,在移动。很快,很快。” “数量?方向?” 阿嫘摇头:“蚕的感知很模糊,只有情绪。但这次特别强烈,说明……来的人很多,而且都带着杀意。” 风钧心头一沉。 “仓颉叔!”他朝洞口喊。 仓颉快步进来:“怎么了?” “传令,全营戒备。派人回轩辕丘报信——蚩尤先锋已动,最迟后天黎明抵达。让黄帝立刻加固东、北两侧防御,西侧有我,南侧……”他顿了顿,“南侧漆水河岸,埋设木刺,布下绊索,多备火油。” “是!”仓颉没有多问,转身就走。 阿嫘看着风钧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年有些陌生。不再是陶窑里那个狼狈逃亡的孩子,而是一个真正的……首领。 “风钧。”她轻声说。 “嗯?” “你害怕吗?” 风钧沉默片刻,点头:“怕。怕死,怕你们死,怕守不住。” “那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怕,才要做。”风钧看向洞口外的夜色,“如果因为怕就躲起来,等敌人杀到面前时,会更怕。还不如现在怕着,然后想办法让他们怕我。” 阿嫘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我帮你。”她说,“虽然我不会打仗,但我会照顾伤员,会煮饭,会……陪着你。” 风钧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我知道。”他说。 第九节漆水伏击 黎明时分,探子回报。 蚩尤先锋军五千人,已过黄河,正沿漆水北上。领军的是蚩尤麾下大将“魍魉”,据说此人身高九尺,能生撕虎豹,嗜血如命。他带的五千人全是九黎本部精锐,披赤甲,持铜戈,行军速度极快。 “照这个速度,明天正午就能到漆水渡口。”仓颉在地图上比划,“渡口离轩辕丘三十里,急行军一个时辰就能到。我们必须在渡口拦住他们,至少拖到炎帝援军抵达。” “渡口地形如何?”风钧问。 “开阔,适合大军展开。”仓颉脸色凝重,“对我们不利。” 风钧闭眼,调动河图洛书之力。 这次他没有看未来,而是看地形——渡口的地势,漆水的水文,两岸的植被。信息如流水般涌入脑海:渡口东侧有一片芦苇荡,西侧是乱石滩,河道在此处收窄,水流湍急,河底多暗礁。 “我们有火油吗?”他睁开眼。 “有,不多。” “全部运到渡口西侧乱石滩。”风钧说,“在石缝里埋设,用浸油的麻绳连接,做成引线。等敌军半数渡河时,点火。” “那东侧呢?” “东侧芦苇荡,挖陷坑,埋竹刺。”风钧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但陷坑不要太深,要让他们掉下去,但能爬上来。一旦爬上来,就会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芦苇荡里全是湿柴,点不着火,但能生浓烟。”风钧看向姜嫄,“姜姑娘,听说炎帝部落擅长用草药制烟?” 姜嫄点头:“有一种草药,燃烧后产生的烟能让人流泪、咳嗽,暂时失明。” “就用这个。”风钧说,“混在湿柴里,等他们进入芦苇荡深处,在上风口点火。不用烧死他们,只要困住,让他们乱。” “那剩下的敌军呢?”仓颉问。 “剩下的,交给我。”风钧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石刀上,“我会在渡口南岸,等他们的主将。” “你疯了?”仓颉抓住他肩膀,“魍魉是蚩尤麾下第一猛将,你一个孩子——” “我不是孩子。”风钧打断他,眼神平静,“我是守藏人。而且,我不需要打败他,只需要拖住他。拖到你们布置好陷阱,拖到炎帝援军到来。” “那太危险了!” “这是最有效的办法。”风钧说,“魍魉性情暴烈,如果看见敌方主将是个孩子,一定会轻敌,会想亲手擒我。这样,他就会被引开,大军无人指挥,更容易中计。” 帐内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风钧,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他站在地图前,腰背挺直,眼神清澈,但深处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决绝。 “我跟你去。”阿嫘忽然说。 “不行。”风钧想都没想。 “我不上战场,我在后方。”阿嫘盯着他,“我可以在高处,用蚕感知敌军动向。蚕对杀气敏感,能提前预警。” “那也不行——” “风钧。”阿嫘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说过,我们是一起的。你要保护我,我也要保护你。如果你死了,我就算活下来,又有什么意思?” 风钧怔住。 姜嫄忽然开口:“阿嫘说得对。而且,我有个主意。” 她走到阿嫘身边,拉起她的手:“阿嫘能感知杀气,我能与鸟兽沟通。如果我们合作——我用巫术召唤鸟群,在敌军上空盘旋,扰乱视线。阿嫘用蚕感知他们的情绪变化,判断何时点火,何时放烟。这样,能最大程度增加胜算。” 风钧看着两个少女。 阿嫘的眼睛很亮,满是坚持。姜嫄的眼神冷静,充满智慧。 “好。”他终于点头,“但你们必须在安全距离之外,一有危险,立刻撤退。” “好。”阿嫘笑了。 姜嫄也点头。 计划就这么定了。 仓颉带着三百战士去渡口布置陷阱,风钧带着五十精锐在南岸设伏。阿嫘和姜嫄登上渡口东侧的小山丘,那里视野开阔,且有树林遮掩。 临行前,嫘祖叫住风钧。 “孩子,这个给你。”她递过来一件衣服。 不是麻衣,是丝衣——用阿嫘养的蚕吐的丝织成的,很薄,很软,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娘娘,这太贵重了……” “穿着。”嫘祖不由分说给他披上,“丝能卸力,关键时刻能挡一刀。阿嫘熬了三个晚上织的,别辜负她。” 风钧看向远处的阿嫘。 少女正在和姜嫄说话,侧脸在晨光中温柔美好。似乎是感觉到他的目光,她回头,对他笑了笑,挥挥手。 风钧握紧丝衣,点头:“我会活着回来。” “一定要。”嫘祖红了眼眶。 队伍出发了。 晨雾还未散,漆水河笼罩在乳白色的雾气中,像一条沉睡的银龙。风钧带着五十人隐蔽在南岸的树林里,能听见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上三竿时,对岸传来马蹄声。 先是零星的探马,在渡口徘徊片刻,确定安全后,吹响了号角。然后,黑压压的军队从雾气中涌出,像一股赤色的洪流。 赤甲,铜戈,狰狞的面具。 五千九黎精锐,在渡口北岸列阵。军容严整,杀气冲天。 风钧屏住呼吸。 他看见了主将。 那是个巨人,真的像传说中那样,身高九尺,骑着一头黑牛——不,不是牛,是某种被驯化的凶兽,头生双角,眼如铜铃。巨人披着兽皮,赤裸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和满身的伤疤。他手里提着一把青铜巨斧,斧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魍魉。 “准备渡河——”巨人咆哮,声音如雷。 大军开始渡河。 漆水不深,只到腰际。士兵们高举兵器,涉水而来。水面被搅浑,泛起血色——不知是谁的血,还是阳光的错觉。 风钧默默数着。 一千,两千,三千…… 当半数敌军踏入河道中央时,他举起手,做了个手势。 “点火!” 渡口西侧乱石滩,火光骤起。 浸透火油的麻绳被点燃,火焰如毒蛇般窜过石缝,点燃埋设的火油。“轰”的一声,整片乱石滩化作火海。正在渡河的士兵惨叫着,身上沾了火油的变成人形火把,在河里翻滚,哀嚎声盖过了水声。 “敌袭!敌袭!” 北岸响起警报,但已经晚了。 东侧芦苇荡,浓烟滚滚而起。不是明火,是湿柴混合草药燃烧产生的浓烟,灰白色,带着刺鼻的气味,被风一吹,笼罩了整个渡口东岸。进入芦苇荡的士兵开始剧烈咳嗽,眼睛刺痛,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有埋伏!撤退!” “往南岸撤!” 混乱中,魍魉暴怒了。 “何方鼠辈,敢戏弄你爷爷!”他骑着凶兽,直接冲进河里。凶兽踏水如平地,转眼就到了南岸。 “来了。”风钧低声说,拔出石刀。 他从树林中走出,孤身一人,站在河滩上。 晨雾已散,阳光正好。少年穿着丝衣,握着石刀,面对着九尺巨人和他身后的数千大军。身形对比悬殊得像蝼蚁对巨象。 魍魉勒住凶兽,铜铃大的眼睛盯着风钧,然后爆发出震天大笑。 “哈哈哈!轩辕氏没人了吗?派个奶娃娃来送死?” 风钧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小子,报上名来,爷爷不杀无名之辈!” “风钧。”少年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对岸,“天命守藏人。” 笑声戛然而止。 魍魉的脸色变了,从轻蔑变成凝重,再变成贪婪。 “河图洛书……在你身上?” “是。” “好,好!”魍魉舔了舔嘴唇,眼中泛起血光,“杀了你,夺了书,我就是下一任守藏人!蚩尤大人定会重赏!” 他催动凶兽,狂奔而来。 地面震动,沙石飞溅。 风钧没动。 他在等。 等凶兽进入十步范围,等魍魉举起巨斧,等斧刃带起的风割痛脸颊。 然后,他动了。 不是向前,不是向后,是向左——踏出一步,身形如风,险之又险地避开斧锋。石刀没有砍向魍魉,而是砍向凶兽的前腿。 刀很钝,但砍得很准。 正中关节。 凶兽惨嘶,前腿一软,轰然倒地。魍魉反应极快,在落地的瞬间翻滚起身,巨斧横扫。 风钧后仰,斧刃擦着鼻尖掠过。 丝衣被斧风带起,在阳光下泛着光。 “好小子!”魍魉狞笑,攻势更猛。 巨斧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力劈华山。风钧不硬接,只是躲,身形如游鱼,在斧影中穿梭。石刀偶尔出击,不攻要害,只攻关节、手腕、脚踝。 他在拖延。 每一息,都是为后方陷阱争取时间。 每一息,都是为炎帝援军争取时间。 但他毕竟只有十三岁,体力有限。十几个回合后,呼吸开始急促,动作慢了半拍。 斧刃擦过肩膀,丝衣被划破,但里面的皮肤只留下一道白痕——丝衣卸去了大部分力道。 “宝贝!”魍魉眼睛更亮,攻势如潮。 风钧被逼到河边,背后是滔滔漆水。 无路可退。 “小子,受死吧!”魍魉高举巨斧,全力劈下。 这一斧,躲不开了。 风钧握紧石刀,准备硬接—— 一支箭,从东侧山丘射来。 不是射向魍魉,是射向天空。 箭矢带着哨音,尖锐刺耳。 魍魉动作一顿,下意识抬头。 就这一顿的工夫,风钧动了。不是躲,是冲——冲向魍魉怀里,石刀直刺心口。 “找死!”魍魉回神,巨斧下压。 但迟了。 石刀刺入胸口,不深,但见血。 同时,巨斧也落下,砍在风钧左肩。 “噗——” 血花飞溅。 但不是风钧的血。 是阿嫘。 不知何时,少女从山丘上冲下来,扑到风钧身前,用后背硬接了这一斧。丝衣挡住了斧刃,但冲击力将她整个砸飞,撞进风钧怀里。 两人一起滚进漆水河。 “阿嫘!”风钧嘶吼,抱住她。 河水瞬间被染红。 “我……没事……”阿嫘咳出一口血,但还在笑,“丝衣……有用……” 对岸,仓颉的怒吼响起:“放箭!” 箭雨如蝗,覆盖河滩。 魍魉挥舞巨斧格挡,但身中数箭,怒吼连连。他看向河面,风钧抱着阿嫘,正被河水冲向对岸。 “追!”他咆哮,想涉水追击。 但脚下的河沙突然塌陷。 不,不是塌陷,是有人在河底挖了坑,铺了草席,撒了沙。人踩上去,就会陷进去。 魍魉的凶兽本就受伤,一脚踏空,整个陷进泥坑。魍魉也被拖下去,泥水瞬间淹没胸口。 “大人!”对岸士兵想救援,但东侧的浓烟飘过来了,混合着西侧的火光,整个渡口陷入一片混乱。 风钧抱着阿嫘,被河水冲到下游一处浅滩。 他挣扎着爬上岸,检查阿嫘的伤势。斧刃被丝衣挡住,没有破皮,但冲击力太大,肋骨可能断了,内腑受伤。 “阿嫘,阿嫘!”他拍她的脸。 阿嫘睁开眼,眼神涣散,但还认得他。 “风钧……”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没死……真好……” “你别说话,我带你回去找嫘祖娘娘,她会治伤——” “听我说……”阿嫘抓住他的手,很用力,“蚕……刚才告诉我……蚩尤主力……改了方向……不走来水渡口了……” “什么?” “他们……从西边……绕路了……”阿嫘的声音越来越弱,“三天……最多三天……就会到……轩辕丘后山……” 风钧浑身冰凉。 后山。 正是西营迁移去的那个山洞。 “阿嫘,阿嫘!”他摇晃她,但少女已经昏死过去。 对岸,喊杀声震天。 仓颉带着伏兵杀出,与混乱的九黎军混战。姜嫄的鸟群在上空盘旋,啄咬敌军眼睛。炎帝的援军终于到了,旗帜如林,从南面杀来。 渡口之战,轩辕氏赢了。 但风钧跪在河边,抱着昏迷的阿嫘,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 只有刺骨的寒意。 蚩尤的目标,从来不是正面强攻。 是偷袭。 是斩首。 是……河图洛书。 和他怀里,这个为他挡斧的少女。 第十节夜奔轩辕 阿嫘被抬回山洞时,已经气若游丝。 嫘祖掀开丝衣检查,脸色凝重:“肋骨断了两根,内腑出血。我需要草药,但这里没有。” “我去采。”风钧说。 “你知道需要什么药吗?” “不知道,但河图洛书知道。”风钧闭眼,意识沉入星图。他在寻找——治疗内伤、接续断骨的草药,生长在何处,如何采摘,如何炮制。 信息涌入,但他已经顾不得消耗了。 “东面三里,有断崖,崖缝里长着"血藤",取根。西面五里,有温泉,温泉边有"石乳",取汁。南面……” 他一口气报了七种草药,三种矿物。 嫘祖记下,立刻安排人手去采。姜嫄主动请缨:“我认识草药,我去东面。” “我跟你一起。”仓颉说,他手臂中了一箭,简单包扎后就跟来了。 “西面我去。”一个炎帝的战士说。 很快,采药队出发了。 风钧守在阿嫘床边,握着她的手。少女的手很凉,像那天在陶窑里一样。但那时她还能说话,还能笑,还能递给他山芋。 “你说过会活过冬天的。”他低声说,声音发颤,“不能骗我。” 阿嫘的睫毛颤了颤,但没醒。 傍晚,采药队陆续回来。 嫘祖开始配药、煎药。山洞里弥漫着草药的苦香。风钧帮不上忙,只能干等。他走到洞口,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山后。 姜嫄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喝点水,你一天没吃了。” 风钧接过,机械地喝了一口。 “她不会死的。”姜嫄说,“阿嫘的命很硬,我能感觉到。” “你怎么感觉?” “巫女的直觉。”姜嫄在石头上坐下,看着远方的晚霞,“而且,她身上有很深的因果线,和你缠在一起。这么深的羁绊,不会这么容易断。” 风钧没说话。 “风钧。”姜嫄转头看他,“蚩尤主力绕后的事,是真的吗?” “嗯。阿嫘用蚕感知到的,应该没错。” “那这里不安全了。”姜嫄站起身,“我们得通知黄帝,重新布防。但蚩尤既然选择绕后,就说明他已经知道轩辕丘的防御布置。我们中间……可能有内奸。” 风钧心头一跳。 内奸。 是啊,否则蚩尤怎么会知道后山有山洞?怎么会知道西营迁移到了这里? “你觉得是谁?”他问。 “不知道。”姜嫄摇头,“但能接触到核心布防的,不超过十个人。黄帝,仓颉,我父亲祝融,烈山,还有几个长老。但烈山已经回炎帝部落调兵了,不在这里。” “还有一个人。”风钧缓缓说。 “谁?” “我自己。”风钧苦笑,“我解开河图洛书时,蚩尤的大巫锁定了我。他们可能通过我,看到了部分未来,包括后山的布置。” 姜嫄怔住。 “所以……是我的错。”风钧握紧拳头,“如果不是我解开禁制,他们就不会知道。阿嫘就不会受伤,这里就不会暴露——” “不是你的错。”姜嫄打断他,语气严厉,“风钧,你听着。蚩尤要河图洛书,这是注定的。你不解开禁制,他会用更残忍的方法逼你解开。而且,如果不是你提前看到西营的危险,阿嫘和那些妇人孩童,可能已经死在第一波偷袭里了。” 她走到风钧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补救,不是自责。” 风钧看着姜嫄,这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女,眼神却冷静得像历经沧桑的老人。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姜嫄转身,“我去安排人通知黄帝。你守着阿嫘,等她醒了,立刻告诉我。” “嗯。” 姜嫄走了。 风钧回到山洞里。 药煎好了,嫘祖正在一点点喂给阿嫘。昏迷中的少女皱着眉,但还是艰难地吞咽。 “她会好的,对吧?”风钧问,声音很轻。 嫘祖没回头,只是说:“会。这丫头命硬,像我年轻时候。” 夜深了。 风钧靠在墙边,闭目养神,但睡不着。脑海里全是白天的画面——魍魉的巨斧,阿嫘扑过来的身影,河里的血,她的笑。 “风……钧……” 微弱的声音。 风钧猛地睁眼,扑到床边。 阿嫘醒了,眼睛半睁,看着他。 “我在。”他握住她的手。 “疼……”阿嫘皱眉。 “我知道,忍一忍,药效上来就好了。”风钧用袖子擦她额头的冷汗,“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蚩尤……”阿嫘却坚持要说,“后山……三天……” “我知道了,已经让人通知黄帝了。你别担心。” 阿嫘这才放松下来,闭上眼睛,但手还抓着他。 “风钧……” “嗯?” “你的肩膀……疼吗?” 风钧一愣,这才感觉到左肩的剧痛——被斧风扫到,虽然没破皮,但骨头可能裂了。他一直没注意。 “不疼。”他说谎。 “骗人……”阿嫘嘴角扯了扯,想笑,但牵动伤口,又皱起眉。 “别动,好好睡。” “嗯……”阿嫘的声音越来越低,“你……也睡……” “好。” 风钧坐在床边,看着她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他轻轻抽出被握着的手,给她掖好被子。 然后走出山洞。 仓颉在洞口守夜,看见他,点头致意。 “阿嫘姑娘怎么样?” “醒了,又睡了。”风钧在他身边坐下,“仓颉叔,你的伤呢?” “小伤,没事。”仓颉拍了拍包扎的手臂,“倒是你,肩膀肿了,让嫘祖娘娘看看。” “等会儿。”风钧看着夜空,忽然问,“仓颉叔,你信天命吗?” 仓颉沉默片刻:“以前不信。我觉得,命是自己挣的。但现在……有点信了。不然怎么解释,我女儿死了,我却活着?怎么解释,你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要背负这么重的东西?” “如果天命注定蚩尤会赢呢?” “那就逆天。”仓颉说得斩钉截铁,“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多活一天都是赚。如果天命不公,我就用这条命,撞出一条路来。” 风钧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仓颉叔。” “嗯?” “谢谢你。” “谢什么,傻小子。”仓颉揉揉他的头,“快去睡觉,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嗯。” 风钧回到山洞,在阿嫘床边躺下。 他闭上眼,但没睡。意识沉入河图洛书,他在寻找——寻找蚩尤主力真正的行军路线,寻找内奸的线索,寻找……一线生机。 星图在脑海中展开,浩瀚如海。 他看见蚩尤的大军像一条黑色的巨蟒,蜿蜒在群山之间。看见黎骨坐在骷髅法坛上,用鲜血绘制图腾。看见一双血红的眼睛,再次看向他。 “找到你了……” 那个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 但这次,风钧没有躲。 他迎上去,直视那双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黎骨手中有一面骨镜,镜中映出几个模糊的人影——是轩辕丘的高层,其中一个人的影子特别清晰。 那个人,正在和蚩尤的使者密谈。 条件是:河图洛书归蚩尤,轩辕丘归他。 “原来是你。”风钧喃喃。 他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疯狂的决定。 第十一节内奸现形 第二天一早,黄帝派来的信使到了。 “黄帝有令,命守藏人风钧即刻返回轩辕丘,商议军务。西营妇孺继续留守后山,仓颉率三百战士护卫。” 风钧接过令简,是黄帝的亲笔,盖着熊图腾的印。 “知道了。”他说,“我收拾一下就走。” 信使退下。 风钧找到仓颉,低声说:“仓颉叔,有内奸。” 仓颉脸色一变:“谁?” “回去的路上告诉你。”风钧说,“但现在,你要配合我演一出戏。” “什么戏?” “苦肉计。” 一个时辰后,风钧带着五十名战士出发,返回轩辕丘。阿嫘还不能移动,留在山洞养伤。姜嫄主动留下照顾她,并协助嫘祖管理西营。 “等我回来。”风钧对阿嫘说。 “嗯。”阿嫘点头,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小心。” “你也是。” 队伍出发了。 从后山到轩辕丘,要经过一片密林。林中有条小路,是猎人和采药人踩出来的,很隐蔽。风钧走在最前,仓颉紧随其后。 走到一半时,风钧忽然停下。 “怎么了?”仓颉问。 “有血腥味。”风钧说,手按在石刀上。 话音刚落,箭矢破空之声从两侧响起。 “有埋伏!” 战士们迅速举盾,但箭矢太密,瞬间倒下了七八个。风钧挥刀格挡,但左肩有伤,动作慢了半拍,一支箭擦过手臂,带起一溜血花。 “保护守藏人!”仓颉怒吼,挡在风钧身前。 林中冲出数十名黑衣人,不是九黎的赤甲,但身手矫健,招招致命。他们目标明确——直取风钧。 “是死士!”一个战士惊呼。 风钧边战边退,但退路也被堵住了。黑衣人形成一个包围圈,慢慢收紧。 “仓颉叔,看来有人不想我活着回到轩辕丘。”风钧冷笑。 “那就看看谁先死!”仓颉双目赤红,挥刀猛砍。 但黑衣人太多了,而且训练有素。很快,护卫的战士一个个倒下,只剩下仓颉和风钧背靠背站着。 “小子,怕吗?”仓颉喘着粗气。 “怕。”风钧说,握紧石刀,“但更想知道,是谁。” “很快你就知道了。” 黑衣人中,走出一个人。 穿着轩辕丘战士的皮甲,但蒙着面。他走到包围圈前,摘下蒙面巾。 风钧瞳孔一缩。 是烈山。 那个炎帝部落的大将,三天前就该回炎帝部落调兵的人。 “是你。”仓颉咬牙。 “是我。”烈山笑了,笑容狰狞,“没想到吧?炎帝早就和蚩尤暗中结盟了。所谓的抗蚩尤,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目的是——河图洛书,和轩辕丘。” “祝融知道吗?”风钧问。 “那个老顽固?”烈山嗤笑,“他当然不知道,他真以为要和轩辕氏结盟呢。等蚩尤大人灭了轩辕丘,下一个就是炎帝部落。到时候,我就是新的炎帝!” “你疯了。”仓颉说,“蚩尤不会放过你。” “那是我的事。”烈山盯着风钧,“小子,把河图洛书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否则,我会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风钧沉默。 “不给?”烈山挥手,“那就别怪我——” 话音未落,风钧忽然动了。 不是冲向烈山,是冲向旁边的树林。速度极快,像一阵风。 “追!”烈山怒喝。 黑衣人一拥而上。 但风钧没跑远,他在林中一片空地停下,转身,看着追来的烈山和黑衣人。 “不跑了?”烈山狞笑。 “不跑了。”风钧说,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卷兽皮,“你不是要河图洛书吗?给你。” 他把兽皮扔在地上。 烈山眼睛一亮,就要去捡。 “等等。”风钧说,“你不先验验真假?” 烈山迟疑了下,用刀尖挑开兽皮。兽皮展开,露出空白的皮面。 “空的?”他脸色一变。 “是空的。”风钧笑了,“因为真的河图洛书,从来不在我身上。” “那在哪?” “在你身后。” 烈山猛地回头。 林中,黄帝缓步走出,身后是数百名有熊部落的战士,张弓搭箭,对准了烈山和黑衣人。 “你……你们……”烈山脸色煞白。 “很意外?”黄帝走到风钧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做得不错。” “是你告诉他的?”烈山死死盯着风钧。 “是我看见的。”风钧说,“用河图洛书,看见你和蚩尤的使者密谈。所以我和黄帝演了这出戏,引你出来。” “不可能!黎骨大人说,我的行踪被天机遮蔽,不可能被看透——” “那是因为,黎骨的力量,来自河图洛书的"阴面"。”风钧弯腰,捡起地上的兽皮,“而我是"阳面"的守藏人。阴阳相克,他能遮蔽天机,我就能看透。” 烈山浑身颤抖,忽然狂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守藏人!但你以为你赢了吗?蚩尤大军已经到后山了!你的阿嫘,你的嫘祖,你救下的那些妇人孩童,现在恐怕已经——” 一支箭,贯穿了他的喉咙。 烈山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捂着脖子,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箭矢射来的方向。 林中,姜嫄走出,手里还握着弓。 “抱歉,来晚了。”她说,走到风钧身边,“后山的袭击,已经被击退了。蚩尤的主力确实绕后了,但我们提前收到了阿嫘的预警,做好了准备。他们损失惨重,已经撤退。” 烈山倒下,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黑衣人见主将已死,纷纷投降。 “阿嫘……怎么样了?”风钧急忙问。 “醒了,能喝粥了,还念叨你。”姜嫄笑了笑,“她说,让你快点回去,她新养的一批蚕要吐丝了,要你帮忙收。” 风钧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摔倒。 黄帝扶住他:“你受伤了?” “小伤。”风钧摇头,“黄帝,烈山是内奸,但炎帝应该不知情。祝融大祭司是真心结盟,请不要牵连炎帝部落。” “我知道。”黄帝点头,“已经派人通知祝融了,他会处理炎帝部落内部的叛徒。现在,我们该回轩辕丘了。蚩尤的主力虽然撤退,但他不会放弃。真正的决战,就要来了。” “嗯。” 队伍启程,返回轩辕丘。 风钧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那里有个人在等他。 他要活着回去。 一定。 回到轩辕丘,风钧还没来得及去看阿嫘,就被黄帝叫到祭坛。祭坛上,祝融大祭司已经到了,脸色凝重。 “守藏人,你来得正好。”祝融说,“我用炎帝部落的古老巫术占卜,看到了一个画面。” “什么画面?” “蚩尤在三天后的月圆之夜,将举行血祭大典。用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活人,祭祀天地,强行唤醒河图洛书的完整力量。”祝融的声音在颤抖,“如果让他成功,他将不再是凡人,而是……半神。到时,无人能挡。” 风钧心头一沉。 “血祭地点在哪?” 祝融抬手,指向西北方。 “逐鹿之野。” 风钧握紧拳头。 逐鹿。 传说中黄帝和蚩尤的终极战场。 原来,一切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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