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一载十一月初五,越嶲城的清晨细雨绵绵。
姚易单膝跪地,拿着块湿布擦拭王元策白皙的面孔,抹去细密的汗渍。
“姚二,又在照顾你家"小娘子"?再这样下去,他会把你拖死的。”
蒙着半张脸的雄壮少年坐在墙角,斜眼道。
“阿宁,你又在说消解士气的话。”
李筌从后面弹了弹雄壮少年的丸盔,声音很清脆。
“先生!”
雄壮少年乖巧得像是个犯错的孩子,颔首请罪。
许长宁是新军中体能顶尖的几位翘楚之一,有着源自西魏府兵的金性血脉与天兵改造的双重强化,作战很凶猛。
“还是有些发热,待会把他送到城南的营房去。”李筌摸了摸王元策的额头,又往他嘴里倒了些青色粉末,让姚易给他喂了水。
“二哥…”王元策听后,拉住了姚易的衣角,有些害怕。
“别担心,你只是轻度染疾服用些药就能好起来,吐蕃南诏驱使攻城后,要动真格了,这里会很危险。”李筌安慰道。
姚易扶起王元策,将其背起,下了城墙。
“废物!才砍几个杂兵就染了疾,这种人也能入选募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在李筌走远后,天雄军旗下甲胄古典的玄甲少年不屑道。
“说得好像你自己有多厉害似的?三波攻城战打下来,还没我昨晚杀得多。”许长宁起身瞥了一眼玄甲少年道。
许长宁自己也看不起王元策,可他们到底是一个队的,他是队主,自己说可以,别人说就是不行。
“不过是砍杂兵砍得多,有本事等吐蕃、南诏甲兵打过来,再比?”玄甲少年也是年轻气盛,不愿落了风头。
“哼!到时候你可别后退,担心车教头斩了你!”
……
吐蕃营帐里只有吧唧吧唧的啃食声,吐蕃将士们都大气不敢出。
论绮里徐啃着半熟的烤肉,六只手拿着几根大骨头依次往嘴里塞。
韦·洛迪旺秋几次欲言又止,指甲都抠到了肉里。
战事不利,原先的计划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变数,越嶲比想象中难打,唐军的援兵战斗力也强得出乎预料。
时间拖到现在,那传说中的灰袍怪将至,那可是连恩兰·达扎拉贡和尚野息都挡不住的虎贲猛将。
论绮里徐在神川当都知兵马使当久了,像个土皇帝不愿意了解外面的事物,主动承担了阻击唐军的重任。
韦·洛迪旺秋更偏向于去攻城,让南诏去和云南都护府的援军消耗。
“主人,唐军来了,我们的斥候遭遇了唐军的斥候!”
论绮里徐的家奴跑进来报告了详细的遭遇地点,论绮里徐丢下了几根骨头,沾满油渍的手抓起地图估测唐军所来方向。
“将军是否让尊者们驱赶奴兵先试探一番?”韦·洛迪旺秋建议道。
“呸,”论绮里徐吐出一口肉渣,道:“染疫奴兵小道尔,现在是千钧一发之际,还得靠真刀真枪!”
他在皮图的几个标记中,略微思索,就敲定其中一地下令进兵。
韦·洛迪旺秋觉得论绮里徐的决定有些草率了,怎么就确定唐军会去争抢那里。
论绮里徐没有解释,只是从他身边路过时,将一顶头盔顺势罩在他头上。
他出了营帐,就被推上大马,几个披双重甲的巫兵拱卫着他就出了大营。
吐蕃大军行军速度很快,穿林而过至坡地前,此地位于山南水北向阳处,地势高,坡度一般。
坡顶飘扬着一抹青麾,唐军还真来了。
韦·洛迪旺秋发现论绮里徐还是有些水平的,怪不得能当兵马使节制一方。
“呜——”
苍茫厚重的乌角声响起,甲兵们发起了冲锋,这个坡度对于吐蕃猛士来说如履平地。
坡顶的唐军数量也不多,应该也是急驰赶到,刚刚下了骡子,结成的军阵也有些薄弱。
可凶猛的双层甲巫兵真就没打动这薄弱的军阵,唐军的一排排陌刀与长斧劈砍下来仿佛具有排山倒海之势。
吐蕃甲兵被砍得人头滚滚,这一刻韦·洛迪旺秋明白了论绮里徐为何看不上尊者们驱使的奴兵。
疫疾在长时间的消耗战中或许能起到出其不意的作用,可是在这种凶猛的攻防战中那些阴损招式是不够看的。
在巫兵前赴后继的冲杀下,唐军的军阵有所松动。
论绮里徐抓住了这来之不易的战机,跳下马来,六只手挥动着刀斧,高喊:
“杀唐狗者,赏羊群五十、美姬三人,此次南征所获财帛尽分斩首者!”
论绮里徐喊完,便重新编队,侧重攻击唐军侧翼松动处。
此话一出,连颇有资财的巫兵都眼红了,全都嘶喊着冲向高地。
青麾在甲兵的冲刷下有所动摇,护在旗前的张茂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过吐蕃巫兵。
“巫兵杂碎真他娘劲大!”
张茂源啐道,又是一刀斩落,陌刀深深嵌入锁子甲,刀锋被锁子甲挫偏,卡在骨骼间。
左右巫兵持刀砍来,张茂源弃刀举起卡住陌刀的巫兵挡在身前。
噗嗤~
刀刃入肉,张茂源被两名巫兵隔着尸体攮倒在地,两人抽出刀刃便欲再斩。
嗾!
两根箭矢齐发而至,洞穿巫兵,吼声紧跟而至:“云南都护张嗣源在此,休伤我军弟兄!”
疆场交战的将士们闻声望去,但见唐军滚滚来,为首将领是甲胄明亮的雄壮猛士。
两军交汇,刚刚打上来的巫兵接二连三地飞起。
论绮里徐刚指挥将士们冲到半山坡,就看到坡顶飞下来好几个巫族甲兵,砸翻了好多正在爬坡的吐蕃将士。
坡顶上青麾下正立着一座雄伟的甲山,那三重叠甲的明光铠被撑得高高贲起。
论绮里徐咽了口吐沫,便在无数巫兵的目视中,振臂高呼:
“勇士们,青麾下穿明光铠的就是张嗣源,随我阵斩唐将,封东岱(千户)!”
张嗣源竖瞳皱缩,紧盯论绮里徐,猛然挥动重锤,以千钧之势扫飞两名马前巫兵,旋即单手擎青麾。
战马跃起,青麾前驱,天槌凿阵如石破天惊,短促的暴喝声回荡在坡顶。
“杀!”
滚滚而来的唐军紧跟其后,喊杀声震天。
张茂源拔出陌刀,汇入唐军洪流中,自坡顶反推而下。
鲜血如流,源源不断地流遍荒山丘陵,悬空高挂的明亮日轮照耀着那被鲜血染透的猩红山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