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这边。
火灭了。
粮车区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桐油烧尽后的刺鼻气息。
顾长生站在车队中间,袖口上沾着黑灰,裤腿上的泥浆还没干透,又添了一层炭灰。
徐奉先小跑过来,甲叶哗哗响。
“帝君,火全压住了。”
“损失多少?”
“烧毁粮车四辆,彻底没救了,另有两辆车板烧焦,但粮袋抢下来了,里头的粮没事。”
徐奉先顿了一下,报了个数。
“四辆车的粮,大约两百四十石,其余无损。”
顾长生点头。
“两百四十石,分摊到其他车上,天亮继续走。”
徐奉先刚要应声,营地外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铁链碰撞的响动。
墨鸦带着玄鸦卫从雪幕里走出来,身后拖着一长串被绑成粽子的人。
黑布蒙面扯掉了,露出一张张灰头土脸的面孔,有的鼻青脸肿,有的腿上还插着箭杆,哼哼唧唧被拖着往前走。
徐奉先愣在原地。
“这……什么时候的事?”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墨鸦身后那一串俘虏,“玄鸦卫什么时候出去的?末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顾长生没接他这茬,先看向墨鸦。
“抓了多少?”
“活捉七十三,击杀十九,逃散约二三十人,跑进北坡密林里了,雪夜追不了。”
墨鸦的语气跟报菜名似的,平平淡淡。
“领头的呢?”
墨鸦伸手往后一捞,把一个矮壮汉子从人堆里拽出来,往前一推。
那人两条腿上各扎着一支弩箭,箭杆已经折断,伤口用布条胡乱缠着,血把雪地染了一片。
“在这儿。”
矮壮汉子趴在地上,抬头看了顾长生一眼,又把头埋下去了。
徐奉先这才反应过来。
“帝君早就知道今晚有人要动手?”
“白天在东侧那块岩石上发现了趴伏痕迹。”顾长生把手上的灰在裤腿上蹭了蹭,“粗麻衣料留下的融痕,不是猎户的皮子,趴了至少半个时辰,位置正好能俯瞰整段粮道。”
徐奉先张了张嘴。
“所以帝君让禁军巡逻松懈一些,是……”
“引蛇出洞。”
徐奉先羞愧低下头。
“末将白天还以为帝君是体恤将士疲惫才放松要求,末将……末将真是……”
“体恤是真的,引蛇出洞也是真的。”顾长生打断他,“两件事不冲突。”
徐奉先拱手低头,没再说话。
墨鸦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的信封,递过来。
“帝君,审了领头那个,问出一件事。”
“这伙人的老窝在前方行军路线上,青屏山北坡往下约四十里,一个叫狂风寨的地方,扼着下山后的必经官道。”
徐奉先皱起眉头,“也就是说,明天继续走,会直接路过他们的窝?”
墨鸦点头。
“最主要的是,寨子里面囤着不少东西,包括上个月从清河方向运来的二十桶桐油,今晚只用了一小部分。”
顾长生拆开信封,借着远处篝火的光扫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二十桶?烧咱们六七辆车才用了多少?”
“不到三桶。”
“也就是说,如果今晚没抓住他们,剩下的油够他们再来三四次。”
墨鸦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顾长生拍了拍信封。
“信上没落款,但提到了“事成之后,余款送至清河县指定商号“。”
他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
漆面上的印记,是一只衔珠的鹤。
“认识这个印吗?”他把信封亮给徐奉先看。
徐奉先凑过来瞄了一眼。
“这是……清河士族的私印。”
徐奉先的拳头攥紧了。
顾长生把信收好,“天亮之后,派一队人去端了狂风寨,桐油全部收缴,窝里还有什么东西一并清点造册。”
墨鸦问了一句。
“要留人看着吗?”
“不留。粮队还要走十几天,回程也要走这条路,留着这个寨子就是留着隐患。端干净。”
“寨子里的东西全搜一遍,账本、书信、来往凭证,能带走的全带走。”
顾长生顿了一下。
“人,不主动反抗的绑了带走,交给下一个驿站的地方官处置。”
徐奉先犹豫了一下。
“帝君,咱们的任务是押粮,不是剿匪,动静太大会不会……”
“烧了我四车粮,两百四十石,够北境五百人吃四天。这笔账,顺路收了不过分。”顾长生的声音不重,但徐奉先的话硬生生被截断了,“明天天亮出发,正常行军,路过狂风寨的时候,玄鸦卫先行一步把寨子清了,禁军护着粮车直接过。”
墨鸦应了。
徐奉先又插了一句。
“那这些俘虏怎么处置?七十多号人,带着走太拖累行军速度。”
顾长生扫了一眼跪在雪地里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头目和那个瘦高个带上,路上还有用,剩下的就地移交给最近的州府,让地方官去头疼。”
“直接交地方官府?”徐奉先皱了皱眉,“下官怕他们包庇。”
“公文一式三份。”
顾长生竖起三根手指。
“一份交地方,一份送京城刑部,一份留在我手里,地方官敢包庇,刑部那份就是他的催命符。”
“明白。”
徐奉先这回没再多嘴,拱手应了。
墨鸦:“帝君,将寨子端掉之后,弟兄们能不能歇一歇?翻了一天山又打了半夜,铁人也扛不住。”
“端完寨子,就地休整一晚,让弟兄们好好睡一觉。”
墨鸦点头,这回真走了。
营地里重新忙碌起来。
天边隐约泛了一点灰白,雪比半夜小了不少,风也没那么紧了。
禁军和粮夫们的状态比顾长生预想中好。昨晚虽然遭了袭,但损失极小,山匪全军覆没,己方无一人阵亡,只有几个被火燎了手的轻伤。
一口气提着,反倒比翻山那天精神。
顾长生路过一辆粮车时,听见车后头两个老粮夫在嘀咕。
“跟着帝君走这趟,命硬。”
“可不是嘛,昨天推车他亲自上手,今晚人家又提前布了局,咱们睡着觉就把事儿办了。”
顾长生没理会这些。
他站在营地北侧的高处,往山下看了一眼,青屏山北坡往下,地势渐缓,再走四十里就是平原,平原尽头,就是信阳辖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