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段时日。
刘冠坐在赵国国都御书房内，手里捏着一封书信，目光从字行间缓缓扫过。
信是张伯孔从京城送来的，厚厚一叠。
张伯孔在信中说，京城诸事已稳。
废九等姓氏的旨意发下去之后，虽然依旧有个别世家私下里递了折子，说“兹事体大，宜徐徐图之”，但明面上没人敢跳出来反对。
卫家夷灭三族的案子彻底了结之后，那些原先跟卫家走得近的家族，该割席的割席，该上表的上表，一个个都乖觉得很。
至于朝堂上的政务，六部各司其职，赋税收支、官员考核、各地文书往来，都按着他走之前定下的章程在运转。
刘冠点头把信折好放在一旁，又拿起案上另一封书信。
这封是韩猛从楚州送来的。
韩猛在信里简要汇报了南境的情况。
裴沿比武取胜之后，李邵和余安武虽然面上不再争执，但各自的军务部署仍在暗中推进。
李邵借着“协防”的名义在楚州增设了三个哨点，名义上是协助韩猛稳固防线，实际上那三个哨点正好卡在楚州通往韩州的官道两侧。
韩猛写道：
“臣观李邵此人，表面恭顺，实则暗藏机锋。那三个哨点设的位置太过刁钻，若是寻常驻防，断不会选在那几处。
臣已在暗中令裴沿分兵盯住那三条通道，若李邵真有异动，臣这边随时可以截断其退路。至于余安武，此人虽也手握重兵，但行事比李邵磊落，臣与其交涉数次，皆未发现异常。
臣有一种预感，这二人之中，恐怕有一人会在近日做出大动作来。臣已严阵以待，请陛下放心。”
刘冠把信看完，揉了揉眉头，正要把信放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紧接着是亲兵带着喘息的嗓音：
“报！陛下！岳将军带着秦将军回来了！”
刘冠闻言，把信往案面上一搁，抬眼朝门口看去：
“带进来。”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岳凡率先迈步走进来。
他走进来之后双手抱拳，微微躬身，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末将已接师傅归来。”
他说完这句话，侧身往旁边让了半步，目光落在他身后那道身影上。
一名老者从门口缓缓走进来，他在岳凡身侧站定，然后双膝跪地，动作利落：
“草民秦乘匡，参见陛下。”
刘冠坐在案后，看着那道跪在地上的身影。
这人便是赵国那位被宋平革职赶回家的老将了……
刘冠看着他那副模样，往前坐了坐：
“老将军请起。”
秦乘匡直起身来，却没有立刻站起来，显然是心中有事。
刘冠知道他在想什么事。
秦乘匡这辈子的信条就是“忠君爱国”四个字。
可现在，他站在灭了赵国的人面前，站在那个把他效忠了几十年的国家从地图上抹掉的年轻皇帝面前。
刘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秦老将军，朕知道你心里头不好受。你效忠了赵国一辈子，如今赵国没了，你觉得自己不该站着，觉得自己该跟赵国一起倒下去。可朕想问你一句话。”
秦乘匡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刘冠脸上。
刘冠看着他，声音平稳：
“你是忠君，还是忠民？”
秦乘匡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刘冠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
“你打了一辈子仗，守的是赵国的疆土，护的是赵国的百姓。你那些年打的叛乱、打的侵扰，你以为你是在替赵国的皇帝打仗，可你打退的那些叛军和敌军，真正踩进赵国的地界上，烧杀抢掠的是谁？”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放缓了几分：
“宋平干的那些事，朕不必再跟你重复了。你自己心里清楚。他辱你人、革你职，这些是你自己的事，朕不问。
可他把三千秦家军骗到校场上乱箭射死，那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兵。你问自己一声，这样的人，值不值得你拿"忠"字去贴？”
秦乘匡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岳凡站在旁边，低着头，没有看自己的师傅。
刘冠继续说道：
“朕打过武国、打过金国、如今打完了赵国。这三仗，朕每一仗都是亲自骑在马上冲在最前面。
朕身上挨过的刀箭，朕自己都数不清。朕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臣服于朕，朕只是让你看清楚，朕不是宋平。”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秦乘匡的眼睛里：
“朕这个人，也许配不上"明君"两个字，但朕至少能做到一件事。
朕坐在龙椅上，心里头装着的是天下百姓，不是自己的裤裆和酒杯。赵国没了，可赵国的百姓还在。
你若是愿意替他们做事，朕这里永远给你留一个位置。你若是不愿意，朕也不强留，你回你的艺州旧宅去，朕不拦你。”
秦乘匡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岳凡忍不住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师傅的侧脸上。
然后秦乘匡叹了口气。
他重新跪下去，双膝落在砖面上，抬起头来看着刘冠，声音沙哑清晰：
“陛下所言极是。草民这一辈子，确实把"忠"字看得太重，重到有时候忘了自己到底是在忠谁。陛下今日这番话，点醒了草民。草民……愿为陛下效力。”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去。岳凡在旁边看见师傅跪下去的那一刻，眼眶猛地红了。
刘冠看着秦乘匡跪下去的姿态，等了两息，才开口：
“秦老将军请起。你既然愿意留下来，朕就给你安排一个差事。你一辈子打仗，最懂练兵的事。
赵国这边降卒不少，将领也多，朕需要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来辅助岳凡镇住他们，你来了，这摊子事就交给你了。”
秦乘匡站起身来，双手抱拳：
“草民领旨。”
岳凡在旁边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师傅，陛下是诚心用您的，您方才来的时候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弟子还以为……”
秦乘匡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你以为为师会当场跟陛下拼命？”
岳凡被说中心事，脸上微微一红，没有接话。
秦乘匡说完，把目光重新转回刘冠身上：
“草民还有一件事，想求陛下一句准话。”
刘冠看着他：
“你说。”
秦乘匡微微低着头：
“草民的旧部，当年在朝中被宋平打压的，被削职赶回老家的，还有那些因为替草民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被贬到偏远地方去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草民不敢求陛下给他们官复原职，只求陛下能给他们一条活路，别让他们因为当年跟草民有关系，就被算成"赵国的旧臣"。”
刘冠听完，没有犹豫：
“这件事，朕准了。你回头把你那些旧部的名字、籍贯、现在的处境，写一份折子递到朕案上来。
朕会让张伯孔去核查，该用的用，该平的平，只要没有作奸犯科的，都不会受牵连。”
秦乘匡闻言，又低了低头：
“陛下宽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