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敌人，所以他的所作所为本来就不需要让她心情好，两人本就该互相坑害。
也因为是敌人，所以她对他的指责只是一种情绪的浪费。
左手被他紧紧拽着，力道强硬得她根本挣不开。
落在右侧的手无声攥了攥拳，又放开，沈静宜垂下眼眸默不作声。
匕首掉在刚刚交手的地方，已经被黑暗吞没消失在视野里，身上没有武器了，腰包倒是还在。
沈静宜正思考着自己拥有的东西，想着逃离的办法，却忽然听到啪啦的水声。
不是他们行走引起的声音，而是更远的，更沉闷的，水浪冲击在石壁上那样的声音。
她敏锐地转身看向身后。
手电筒覆盖的一点亮度下只能看到他们走后留下的荡漾水波，稍远一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十分平静。
汪灿原本没管她的小动作，可他牵着她又走了十米不到，就也停下了脚步。
他也听到了。
混乱的水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声。
“哥——沈小姐——快回来————”
前面刘丧的声音若隐若现地传来，可惜被错杂的通道吞没得让这两人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听到一点点人声。
但已经足够让沈静宜和汪灿两人的危险预警滴滴作响。
汪灿心下一沉，扭头将手电筒的光照向水道深处。
水面荡漾着，一圈圈波纹由远及近冲刷着他们的小腿，水道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汪灿眯了眯眼，又猛地瞪大双眼。
是水！
已经灌满了远处的洞口正往他们冲来的水！
那水浪的速度极快，他们甚至都没跑出这段水道就被狠狠卷进水流里。
沈静宜只来得及深吸口气就被水冲得七荤八素的。
说是这段时间地下水上涨，没人告诉她是这么涨的啊！
水流向前冲了一段，撞上了拐角的水道，分了一段水流继续向前，而裹着两人的水反而向后退去。
无法抗衡的水流中连睁眼都困难，沈静宜试图弄开汪灿的手，却根本使不上力，汪灿反而攥得更紧了。
水流速度太快是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更重要的问题是着下面的水道正被暴涨的地下水疯狂灌满，他们浮起换气的空间越来越小，再这么随波逐流下去他们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地下水淹没。
每一次上浮换气都像是被水抽了一百鞭子。
沈静宜只庆幸自己这些年也是下了不少水，不然这种情况太容易被拍下去再也浮不上来。
在水流里挣扎的时候，沈静宜忽然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道拴住了，身体漂在水里被水流冲刷，却没有移动。
她艰难地冒出头，吐出一口水，又用力眨眼挤出眼睛里的水，这才看见汪灿一只手伸在头顶，扒着一个裂口。
他一人对抗两人的阻力，整个左手手臂都绷得直直的。
沈静宜一边被水浪带得上下乱晃，一边努力看清头顶的裂口。
石壁之上黑乎乎的，如果是水道塌方照理来说就能看到外面的天了，这么黑，难道上面还有一层？
没时间给她思考那些，他们只停留了十几秒而已，水位就已经又上涨了五厘米左右。
他们一开始被水追上的地方离下来的地方并没很远，说明水已经冲遍了地下水道，所以现在正是水位飞速上涨的时候。
没有平静下来的水流冲力很大，汪灿一只手臂顶着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如果放开沈静宜的话，凭他的身手现在是能上去的，只是沈静宜就危险了，他越这么拖下去自己被水流带走溺死水下的概率越高。
沈静宜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松手，但她是不会冲汪灿喊让他放手的。
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手抬起按住近在咫尺的水道顶部，用力对抗水流的冲力，慢慢向汪灿靠近。
两人现在几乎平行漂在水上，沈静宜靠近后松开撑在头顶的手，转而抓住汪灿的裤腰。
她把他当攀爬物往裂口爬，把他裤子都往下拽了一截。
汪灿骂得有点脏。
沈静宜反正听不清，就当没听到。
还不如省省力气抓紧点，她想，这时候他要是松手了两人一起完蛋。
沈静宜感觉得到汪灿现在全身紧绷，尤其她越往上爬他绷得越紧。
他现在不仅要对抗双倍的水流冲力，还要对抗沈静宜施加在他身上的力道，就像下水救人的那个被怕死的溺水者死命缠着，需要的力气不止双倍，稍有不慎能活一个算好事，两个都死也不奇怪。
沈静宜这样的操作可以说是拿他的命踮脚。
两人心知肚明。
但汪灿骂了两句竟然就不骂了，在沈静宜爬到他胸口时，那只一直抓着她的手松开，让她能够更好地往上爬，而他腾出来的那只手也扒上了裂口边缘。
好歹比单臂轻松点。
沈静宜踩着汪灿的肩爬上上层时，汪灿差点被她一脚踩下去，两只手都滑到了最边缘，只剩两个指节的距离就要掉下去。
没想到他还挺能撑的，沈静宜半跪在地上累得直喘气，目光落在汪灿的手上。
她掀起眼皮，看到汪灿仰视着她。
他喘得也很厉害，看得出在脱力的边缘。
想来是没有力气自己爬上来的。
沈静宜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汪灿却知道她在想什么。
水珠顺着俯视着他的那张脸向下滴落，那副漂亮深邃的眉眼晦涩地看着他，汪灿想，她不想救他。
她想让他死。
哪怕她是踩着他才上岸的……哪怕她明知道刚刚其实是他救了她……
没错，对待敌人就该如此。
别说救了，能弄死对方的机会绝不该放过。
可他一开始为什么没有松手呢？
因为汪家昨天才商量说要带着她去雷城，要从她口中得知雷城的秘密，她有活着的价值？
可她的命威胁到他了。
如果只能活一个，无论从理智还是客观事实角度看，活下来的那个都一定是他。
现在竟然反过来了？
他什么时候怎么有奉献精神了？
……不该救她的……不论怎么看都不应该的…………
然而心头涌起的却不是后悔，心情平静到诡异。只是刚刚那股强烈的求生欲，绝对不能放手的劲儿忽然卸了个干净。
汪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了随波逐流的趋势。
手指滑落，急流下一秒就能将他淹没。
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