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女听到呼唤，神思有些恍惚地转过脸。
公孙绿萼快步冲到铁栏前，甚至没顾得上看一眼悬在半空的尹志平，直接将竹筒递过铁栏，双手微微颤抖：“西南商道……西南商道传回死信！是谷中第一批撒出去的铁翅信鸽，飞了整整五天五夜，落在外谷药铺时已经力竭撞死在石阶上了！”
小龙女的视线落在那只染血的竹筒上，声音有些发干：“信上……写了什么？”
尹志平在后头嘶吼：“别看了！肯定是全真教劝降的文书！叶无忌早就死了！”
公孙绿萼柳眉倒竖，啐了一口：“闭上你的狗嘴！你这烂道士懂得什么！”
她转头看向小龙女，眼眶泛红，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师父，信是成都府分舵的钱掌柜亲自用血字写的！大理战事大定，蒙古大军在川蜀以南被全歼！领军破敌的，正是川蜀统辖官！”
小龙女呼吸骤然停滞：“统辖官？”
“对！”
公孙绿萼用力点头，将竹筒上的蜡印直接捏碎，倒出一张极薄的羊皮纸，“钱掌柜动用了咱们绝情谷三家药铺的所有暗桩，亲自去灌县东街打探虚实！那统辖官年方弱冠，但却有一手极好的武功，而且还能调动天下道门，在灌县颇有威名，名字……名字就叫叶无忌！”
“叶无忌”三个字在阴冷潮湿的水牢里轰然回响。
小龙女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原本压在胸口那块巨石瞬间化为齑粉。
她一把夺过羊皮纸。
上面是用绝情谷秘传药汁写就的暗语，末尾盖着成都府老字号药庄的暗印。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统辖官叶无忌，坐镇灌县，破吐蕃，收大理，声震西南，安好无恙。
他没死。
他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在蜀中闯下了泼天的威名。
水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悬在半空的尹志平如遭雷击，整张脸上的快意与狰狞瞬间僵住。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尹志平眼珠外凸，干裂的嘴唇哆嗦着，“蒙古铁骑天下无敌……他区区一个人，怎么可能全歼忽必烈的大军？那是大宋的官职！他什么时候成了大宋的统辖官？假的！这是你们合起伙来骗我的假消息！”
公孙绿萼冷冷看了他一眼，从怀中摸出一枚带血的铜钱，甩在尹志平脸上。
“骗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绝情谷赔上一只铁翅信鸽来骗你？”
公孙绿萼厌恶地道，“成都府的商路上，官兵与商贾全在传诵叶统辖的大名。若非叶统辖平定了西南战乱，商道重开，咱们的探子连蜀道都进不去！”
铜钱砸在尹志平脸上的伤口处，生疼。
可身上的痛，远远比不上心头的绝望与摧残。
叶无忌没死。
那个废了他男根、毁了他道心、让他沦为如今这副人鬼不相人模样的仇敌，不仅活得好好的，甚至已经身居高位，成了大宋权柄在握的一方统辖！
而他尹志平，却像一条蛆虫一样，断手断足，被浸泡在这发臭的地下寒泉里，连一日三餐都要靠仇人的女人施舍参汤吊命。
巨大的反差与深入骨髓的嫉妒，像毒火一样瞬间烧穿了他最后的理智。
“我去，不早说……”
尹志平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异的悲鸣，双眼翻白。
他一直以为叶无忌死了，才靠着最后一口恶毒的妄念强撑着熬过这漫长的刑罚，试图在言语上践踏小龙女的尊严。
可如今这道消息，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幻象。
他所受的一切苦难，在那个高高在上的统辖官面前，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笑话。
极度的气血攻心之下，心脉深处的情花毒彻底狂暴蔓延。
尹志平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弓，一大口紫黑色的脓血从口鼻中狂喷而出，整个人垂下头去，四肢彻底脱力，如死尸般挂在铁链上，只剩下微弱至极的出气声。
公孙绿萼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一眼，转头望向小龙女。
“师父，您没事吧？”
小龙女捏着那张薄薄的羊皮纸，指尖微微泛白。
她站在昏黄的油灯光影里，原本清冷的眉眼间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但很快便被极盛的光芒取代。
七个月的寻觅，两百多天的孤寂与迷惘，在这一瞬间尽数烟消云散。
“他在灌县。”
小龙女轻声念道，声音清越，如同终南山顶初融的冰雪。
“是，在灌县。”
公孙绿萼看着她，语气也轻松了许多，“绝情谷有一条走白马关入蜀的药商私道，翻过两座大山便是绵州，再顺水路顺流而下，十天便能直达成都府北面的灌县。比走官道快了足足一倍，且不会惊动官府关卡。”
小龙女将羊皮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中。
薄绸紧贴着胸口，那张带着西南风尘气息的信纸，隔着衣料传来微弱的温度。
“这水牢，以后不必来了。”
小龙女看也没看垂死的尹志平，转身便朝石阶上走去。
“那这道士……”公孙绿萼跟在后头问。
“由他自生自灭。”
小龙女脚步未停，白色的裙摆在湿冷的青石台阶上轻盈掠过，不带半点尘污，“每日照旧给一勺水，别让他死得太快。无忌哥哥若想处置他，日后自会派人来提；若无忌哥哥不屑见他，便让他死在这牢中吧。”
“弟子明白。”
公孙绿萼应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阴暗的水牢，推开厚重的石门。
外头的夜风扑面而来。
绝情谷的腊月夜空格外高远，一轮残月悬在枯瘦的竹梢头，清冷的月辉洒在覆满微霜的药圃与回廊上。
远处的丹房里，几缕青烟直上云霄，隐隐有药草翻炒的苦香味传来。
公孙绿萼落后半步，看着眼前白衣胜雪的师父。
小龙女仰头望着西南方的天际，夜风吹动她宽大的外袍，将那纤浓合度的腰胯曲线勾勒得愈发曼妙动人。
原本笼罩在她周身数日未散的冷厉杀意与孤寂，此刻已然荡然无存。
“师父，咱们何时动身？”
公孙绿萼轻声问道。
小龙女收回视线，转过身来。
“今夜收拾细软。”
小龙女的声音里带着多年未曾有过的决断，“明日天一亮，带上商道地图，出谷入蜀。”
公孙绿萼抿唇笑了笑，屈膝行礼：“弟子遵命。谷中事务已尽数理顺，陈七领护卫营，丹房分三处设钥，老药师不敢再生异心。弟子这就去备两匹最好的川马与干粮。”
看着公孙绿萼匆匆离去的背影，小龙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雪蚕绸衣。
衣料单薄贴身，勾勒出她日渐成熟丰润的线条。
终南山上的那个清冷少女早已远去，这一路南下，经历了江湖阴谋、背叛与杀戮，她学会了防备，学会了狠辣，甚至学会了利用恶人的贪念去施加折磨。
但有些东西，从始至终未曾变过。
“腊月二十五了。”
小龙女轻轻按了按腰间的淑女剑，唇角溢出一抹极温柔的浅笑。
“走快些，除夕夜……兴许还能赶上同你吃一顿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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