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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凤至的清醒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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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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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久治郎的抗议照会是在老虎厅事件后第三天送到帅府的。 不是派参赞,不是打电话,是林久治郎亲自来的。他这次没穿那套慈祥的杂货铺掌柜式的西装,换了一身黑色礼服,白衬衫黑领带,像是来参加葬礼。 身后跟着河本大作和松本参赞,河本今天穿了全套关东军大佐军装,腰间的军刀磕在帅府门槛上发出一声脆响。三个人的表情都很僵硬,僵硬到连平时那种礼貌性的笑容都省了。 张学良在正堂见的他们。林久治郎把照会放在桌上,推过来,措辞极其强硬。照会说,杨宇霆之死“破坏了满洲的稳定”,关东军对“东北军政当局内部的不安定因素”表示严重关切。为保护日本侨民安全,关东军将在铁路附属地增派驻军,并加强满铁沿线的兵力部署。 照会末尾还有一句话翻译特意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日方保留在必要时采取进一步措施的权利。” 张学良把照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他靠在椅背上,没有起身,没有端茶,没有寒暄。他看着林久治郎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杨宇霆是东北军的内部事务。关东军在铁路附属地的驻军规模,条约有规定,增派驻军需要中日双方协商——现在没有协商,没有通知,贵方是打算单方面增兵?” 河本大作往前迈了半步,军刀在青砖地上顿了一下。“总司令,关东军增派驻军是为了保护日本侨民。杨宇霆之死已经引起了满洲商界的严重不安,日本侨民的财产安全正在受到威胁。如果东北军政当局不能有效维持治安,关东军有必要——” “满洲的治安由东北军负责。”张学良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桌上的,“铁路附属地以外的区域,关东军的调动需要东北军政当局同意。附属地以内的驻军规模,条约有规定。贵方如果单方面增兵,就是在破坏条约。至于日本侨民的安全——林总领事可以派人去奉天城任何一条街上看看,有没有一个日本侨民在杨宇霆死后受过伤。” 河本的脸上肌肉绷紧了。他还要再说什么,林久治郎伸手拦住了他。 林久治郎站起来,冲张学良微微鞠了一躬,语气恢复了那种客客气气的调子,但每个字都被打磨得更尖锐:“总司令的态度我已经了解了。照会留在贵方,日方等待正式回复。但请允许我提醒总司令——满洲的稳定,是我们双方的共同利益。” 张学良没有站起来送他。他坐在椅子上看着三个日本人转身走出正堂,军靴声和皮鞋声在甬道上交替响着,越来越远。 日本人走了以后他坐了很久,手搁在椅扶手上好一阵没有动过,直到赵鸿飞轻手轻脚走进来,他才抬起一根手指点了一下桌面:“日本人会加兵,比照会上写的更快。让方文杰把哈尔滨转运站最近的全部调度记录报上来。” 东北军内部的余波来得比日本人的照会更汹涌。杨宇霆常荫槐被正法的通电发出后,旧派将领人人自危,几个老参议在廖树声家里聚了一次。 酒席上没人敢大声说话,但私下低语的内容一句比一句尖锐——少帅这是容不得老臣了。杨邻葛跟了大帅二十年,说杀就杀了。下一个轮到谁?冯国琨一整晚都在喝闷酒,只闷出了一句:“少帅要换血,我这个骑兵团长迟早也得被换了。”周团长低声跟了半句:“老冯,你先别当出头鸟。” 没有人提“兵谏”,但周团长说完这句话之后,席上沉默了很久,直到廖树声咳了一声把话题岔开。 消息当晚传到帅府。张学良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对赵鸿飞说:“把冯国琨明早请来。就说我找他喝茶。”赵鸿飞抬头看他的脸色,发现少帅的表情比听完照会时还要冷静,像是早已拟好了整份名单。他没再多问,应声出去。 第二天清晨,赵鸿飞带着少壮派预备队接管了军需处和后勤部。他们打开军需处档案室的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焦糊味。墙角一只铁皮桶里装着半桶纸灰,旁边还散落着几本没来得及烧完的册子——烧焦的纸页边缘卷曲着,上面是杨宇霆从前的采购拨款条目和军粮转运签单。 赵鸿飞蹲下来翻了两页,指头被灰烬染黑了,他把残页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廖树声站在一边,脸色白得跟墙皮一样,张嘴想说烧的是作废旧账,还没说出口就闭上了——孙副官给日租界中转站批的最后一批转运单也夹在这些旧账里,残页上天津港的蓝色印戳被撕掉了一半,另一半正贴着他的拇指。 哈尔滨那边,方文杰抵达转运站已是第二天深夜。站台上堆着还没来得及发走的木箱,封条上三菱商事的红色印章在雪光里格外扎眼。随行的护卫排已经在转运站外围拉开警戒线,谢苗诺夫安排的两个白俄情报员等在站台值班室门口,把一份转运站内部的房间分布图交给了方文杰。 “马宝山把签单室的门反锁了,从里面上了闩。钥匙在他身上,他不肯交。” 方文杰把分布图看了一遍,带着两个护卫走到签单室门口。门是老式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煤油灯的光。他敲了三下。 “马宝山,军法处接管令在此。开门。” 门里没有声音。 “撬。” 护卫拿撬棍插进门缝,一用力,门闩咔嚓一声断了。签单室里弥漫着一股烧纸的焦糊味,铁皮桶里装着半桶纸灰,马宝山蹲在墙角,手里攥着最后几页没有烧完的签单,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怕还是不甘。他看见方文杰进来,把签单往身后一藏。 “方文杰——你一个小参谋,凭什么——” “凭军法处的接管令。”方文杰把那张盖了红印的纸往桌上一拍,然后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残页一张一张捡起来。他捡得很仔细,每张残页边缘的焦痕都被他用手指轻轻抚平,然后按编号顺序放进公文包里。最后他走到马宝山面前,伸出手。 “手里那几页,给我。” 马宝山的手在发抖。他没有交,也没有撕,就那么攥着,指节发白。方文杰没有催他,只是站在那里伸着手,等了很久。最后马宝山的手松开了,几张残页掉在地上,方文杰弯腰捡起来,放进公文包的最后一格。 “全部封存。原件一件不许少。”方文杰转身出了签单室,对门口等着的护卫排长说,“马宝山扣留,明日移送军法处。转运站所有存根和新旧入库记录贴评审小组封条,未经军法处和评审小组联签任何人不得启封。” 他说完走到站台上,望向南满铁路延伸的方向。铁路的尽头是奉天——杨宇霆已经死了,但这条铁路线还像血管一样跳动着,日本人还在铁路附属地虎视眈眈,他要守住的不是一个转运站,是这条线上所有被杨宇霆撬松过的接口。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冷空气,走进了站台值班室开始登记第一箱封存档案。外面的雪停了,转运站的货场上那些木箱整整齐齐地码着,封条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当天下午,少壮派在军需处核查时发现天津日租界中转站的货已被转运哈尔滨,下落不明——而这些都是杨宇霆死后第二天就从天津港启运的。清单一列出来赵鸿飞骂了一句“日租界那帮人知道多少抢多少”。 赵鸿飞把军需处那摞残破的账本带回帅府偏房,于凤至正在核对从哈尔滨报回来的封存件。 于凤至把清单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拿起桌上那些从烧焦的纸灰里扒出来的残页。残页上的墨迹被火烤得变了色,但纸灰下的签单人名字仍能辨认。 她把残页按日期码好,打开铁柜子,取出周世昌的验货存根、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记录、日租界转运备忘录,还有吉田秀夫在天津接头点的照片。她把这些原件一一摊在残页旁边。 “烧了账面烧不了存根。那些消失的药品和绷带不在军需处的账本上——在日本人的汇款记录里,在周世昌签字的验货单里,在哈尔滨转运站今天封存的签单里。账不从军需处查,从日本人那边往回查。吉田秀夫在天津的接头点现在还在运转,哈尔滨转运站的签单今天刚被封存——这两头对不上,失踪的货就藏在中间。” 赵鸿飞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残页上那些焦糊的字迹原本看着像死胡同,可被这句话点通之后,他忽然发现每一张烧过的纸都连着另一条线——日本人的银行、杨宇霆的旧部、哈尔滨的转运站,烧不掉的连接点全在于凤至的铁柜子里。 正月里的天短,傍晚又落了雪。闾珣握着刚写完字的纸跑出院门,在甬道上被姆妈拦住了。他想问娘今天的字写得好不好,但姆妈蹲下来拢住他的小手看了看,只说娘还在忙,让他明天再给娘看。闾珣回屋把那张纸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铁轮子挂在窗棂上被风吹得轻轻磕着木框,一声接一声,像是电报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密文。日本人的队伍又从附属地那边靴声霍霍地巡过去,帅府的墙头有雪簌簌地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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