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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凤至的清醒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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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夫妻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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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凤至查账查到了第十二天,张学良第一次主动走进她的房间。 深夜,亥时已过。帅府上下都歇了,只有东跨院的书房还亮着灯。于凤至正在灯下翻账本。钱先生的账做得漂亮,但漂亮的东西往往有鬼。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红笔圈出对不上的地方,旁边写批注。春兰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袖子。 门被推开的时候,于凤至没抬头。“春兰,去床上睡。” “我不是春兰。” 于凤至的手一顿,抬起头。张学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蓝色睡袍,头发散着,没穿鞋。手里拎着一个酒壶,脸微微泛红。 “少帅这么晚还没睡?”于凤至放下笔,不动声色地把账本合上。 “睡不着。”张学良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把酒壶往桌上一搁,“你也不睡?” “查账。” “天天查账,你不烦?” “烦。”于凤至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但烦也得查。不查,钱就没了。” 张学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和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于凤至嘴角微微上扬:“因为我不跟你哭闹?” “因为你不哭。”张学良灌了一口酒,“我见过的女人,要么讨好我,要么怕我,要么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你不一样。你不怕我,也不讨好我,甚至……你连看都懒得看我。” 于凤至没说话,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张学良继续说,“他们说少奶奶是个冷血动物,六亲不认,连大帅的姨太太都敢动。” “那你怎么说?” “我说他们说得对。” 于凤至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张学良第一次见她真笑。不是订婚宴上的冷笑,不是拜堂时的假笑,不是查账时的皮笑肉不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意外的笑。 “你笑什么?”张学良皱眉。 “笑你诚实。”于凤至放下茶杯,“至少你不虚伪,不像有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比如五姨太?” 于凤至没接话,端起茶杯慢慢喝。 张学良又灌了一口酒,酒气熏得屋里都是高粱味。“于凤至。”他忽然叫她的全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到底想要什么?” 于凤至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烛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小火苗。“你想听真话?” “真话。” “我要的,是帅府的权。”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要在这个家里说了算。我要谁都动不了我。” 张学良的酒醒了一半。“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任何人。”于凤至的声音冷下来,“我不信你,不信你爹,不信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人。我只信我自己手里的权、口袋里的钱。” “所以你嫁给我,就是为了这个?” “对。” 张学良的手攥紧了酒壶。“你就不想要别的?比如……”他顿了一下,“比如感情?” 于凤至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少帅,你能给我感情吗?” 张学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能。”于凤至替他说了,“你心里没有我。你心里有赵小姐,有张小姐,有李小姐,唯独没有你的妻子。所以我不找你要感情,你也别怪我要权力。咱们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屋里安静了。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噼啪。 张学良沉默了很久,久到于凤至以为他睡着了。“你恨我吗?”他忽然问。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恨你浪费我的时间。”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酒气。月亮很大,挂在奉天城的上空,冷得像一把刀。 “少帅,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她背对着他问。 “因为我爹和你爹——” “那是表面。”于凤至转身,靠在窗台上,“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在东北,没有比你更有权势的男人了。我嫁给你,不是因为我爱你,是因为我需要你的权势。” 张学良的脸色变了。“你——” “我知道这很难听。”于凤至打断他,“但这是真话。你问我要什么,我告诉你了。现在换我问你,你要什么?” 张学良愣住了。 “你要的是自由。”于凤至替他说,“你要没人管你,没人约束你,想跟谁好跟谁好,想干什么干什么。你的妻子最好是个摆设,不哭不闹不烦你。” 她走回桌前,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少帅,我可以做那个摆设。在外人面前,我是你的妻子,体体面面。在私下,你不打扰我,我不打扰你。” “那……”张学良的声音有些哑,“孩子呢?” “孩子当然要生。”于凤至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帅府需要继承人,我也需要。我的孩子必须是嫡出,将来继承家业。这一点,你不能含糊。” 张学良盯着她看了很久。“你真是个可怕的女人。”他说。 “不可怕,怎么在帅府活下去?”于凤至拿起账本,重新翻开,“少帅,酒喝完了就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见客。”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于凤至。” “嗯。” “你以后不用叫我少帅。” 于凤至抬头。 “叫我汉卿吧。”他说完,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于凤至坐在灯下,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春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说:“小姐,少帅刚才说让您叫他汉卿?” “嗯。” “那是不是说明——” “说明不了什么,”于凤至低下头,继续在账本上写字,“一个称呼而已。” 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就半拍。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半拍压下去。 于凤至,你清醒一点,这个男人不爱你,你也不爱他。你们是交易,是合作,是各取所需。别自作多情。 她写完最后一个批注,合上账本,吹灭蜡烛。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 “汉卿。”她轻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然后闭上了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照常起床,洗漱,梳妆。穿上藏青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脂粉,只有一双凤眼依旧锐利。她走出房间,在走廊上遇到了张学良。他穿戴整齐,正要出门。 两个人面对面站住。 “早。”于凤至说。 “早。”张学良说。 然后他们擦肩而过,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春兰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姐,少帅刚才看您了。” “看就看。” “他眼神不太一样。” 于凤至没说话,加快脚步往前走。穿过花园的时候,她看见五姨太寿氏正在凉亭里喝茶。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寿氏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于凤至面无表情地走过。 “小姐,”春兰又小声说,“五姨太今天看您的眼神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好像……有点怕您。” 于凤至嘴角微扬。怕就对了。不怕,她怎么立威? 她走进账房,钱先生已经在了,恭恭敬敬地把昨天的账本递过来。“少奶奶,昨天的账,您过目。” 于凤至坐下来,翻开账本。第一页,没问题。第二页,没问题。第三页,她停住了。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字:这笔采买的单价,比市价高了三分。查。 钱先生的冷汗下来了。 于凤至把账本推回去,声音平静:“重做。” “是,少奶奶。” 她站起来,走出账房。阳光很好,照在帅府的青砖灰瓦上,亮得晃眼。于凤至站在廊下,眯起眼睛看了看天。 新的一天开始了。仗还没打完。 她整了整衣领,抬脚往前走。身后,春兰小跑着跟上。前方,是更深的院子,更多的人,更多的账本,更多的仗。 但她不怕。她于凤至,从来就没怕过。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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