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痕从营里那边贴过去。
沈烈的手还扣在许三狗肩窝上。
许三狗脖子僵住,眼睛顺着那道拖痕看过去,喉咙里又冒出一点气音。
沈烈的拇指往下一压。
许三狗立刻把气吞回去。
墙根黑影停在两根栅桩中间。
巡夜老卒的火把照左,黑影伏低。火把照右,黑影往前蹭。每次只蹭一掌宽,衣角贴着泥,脚尖几乎不抬。
这人看过换位。
沈烈盯着第三根桩。
巡夜老卒走到第三根桩时会停,铁片响两下,火把先扫左,再扫右。两边扫完,中间那一小截墙根会黑一息。
黑影等的就是这一息。
许三狗牙齿轻轻磕了一下。
“喊吗?”
沈烈没看他。
“等。”
许三狗手指扣住刀柄,指节一点点发白。
黑影又挪了一寸。
泥上的新拖痕拉长,压过旧脚印边缘。脚印朝内,拖痕朝墙。那人从营里来,贴着火光照不到的窄处走。
巡夜老卒的铁片又响。
一步。
两步。
停。
黑影伏到墙脚下,两只手摸上木栅,指头在木缝里抠。
沈烈看见那手指抖得厉害。
许三狗也看见了,肩膀跟着一抖。
“是咱们一车来的。”
沈烈听出来了。
那人白日里挖壕时就站在他们后头,脸青,嘴唇常年干裂,吃饭时总把碗护在怀里。许三狗还跟他换过半口冷水。
黑影踩上墙根凸出的泥块,身子往上一送。
泥块碎了一点,落下两粒土。
巡夜老卒站在第三根桩旁,火把偏向左边,脚却往右挪了半步。
沈烈眼角缩了一下。
那老卒看见了。
他一直看见。
他没喊。
黑影一只腿已经挂上木栅。
许三狗猛地吸气。
沈烈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人按到火盆后头。
火盆里的红芯被他们带起的风压了一下,暗下去。
下一息,棍声砸在木栅上。
啪。
黑影从墙上掉下来,肩背先砸地,嘴里喷出一声短叫。
巡夜老卒的火把压到他脸前。
“跑啊。”
那男丁抱着腿往后缩,泥糊了半张脸。
“军爷,我娘还在家里,我就回去看一眼,我不跑远,我天亮前回来。”
巡夜老卒一脚踩住他的手。
“进了死营,还想着家?”
男丁疼得嘴张开,声音卡在喉咙里。
许三狗在沈烈掌下发抖。
沈烈松开他的嘴,手还按着后颈。
“别动。”
许三狗眼里全是火光,点了点头。
巡夜老卒把木哨塞进嘴里。
一短。
两长。
哨声刮过营墙,棚里立刻乱起来。
草垫翻动,鞋底踩泥,骂声刚起就被鞭声压下去。
“都出来!”
“看清楚!”
新丁一个个被赶到墙根前。
有人衣带没系好,有人光着脚踩进冷泥里,谁也不敢回棚拿鞋。
吴彪也被推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根短棍。火光照到他脸上,他眼皮跳了几下,短棍往身后藏。
窄脸老卒站在人群边,短鞭搭在手心,眼睛扫过沈烈和许三狗,嘴角往下压。
瘸腿老卒靠在更远的桩边,拐杖点在泥里,没说话。
被抓的男丁被拖到火盆前。
他两只手扒着泥,指甲里全是黑土。
“我不跑了,军爷,我不跑了。”
巡夜老卒用棍头挑起他的下巴。
“刚才那条路,谁教你的?”
男丁牙齿磕得响。
“没人教,我自己看的。”
棍头停住。
沈烈看着那根棍。
棍尖没有立刻落下。
巡夜老卒在等。
等男丁自己再往外吐人名。
男丁眼珠乱转,扫过新丁堆,又扫到火盆旁的墙根。他看见沈烈,也看见许三狗,嘴唇抖了抖。
许三狗后背一下绷紧。
沈烈把脚尖压在他脚面上。
许三狗疼得缩了一下,眼睛从男丁脸上挪开。
男丁没喊出名字。
巡夜老卒的棍落了下去。
第一棍打在小腿上。
骨头闷响一声。
男丁整个人弹起半寸,又砸回泥里。
第二棍更重。
腿从膝下折出一个怪角。
新丁堆里有人吐了。
鞭子立刻抽过去。
“看着!”
许三狗的嘴唇白了,手往沈烈袖口摸。
沈烈没躲。
他盯着墙根。
男丁爬过的地方有三处泥痕。
第一处在火盆照不到的边上,泥浅,只擦了衣角。
第二处在第三根桩旁,泥深,脚尖压得重。
第三处在墙脚凸泥块下,泥块碎了,露出湿心。
巡夜老卒刚才站的位置也有印。
他比平日多踩了半步。
火把扫左时,影子在右边短。火把扫右时,墙脚中间亮得最薄。
人从那里走,会被等在旁边的棍打下来。
掌队来了。
他披着旧甲,甲片没系全,手里提着一根长鞭。火光照在甲边上,冷光一闪一闪。
巡夜老卒退了半步。
掌队看都没看地上的男丁,先看新丁堆。
“谁还惦记外头的屋,外头的娘,外头的热炕?”
没人敢应。
男丁趴在地上,喉咙里一抽一抽。
掌队抬脚踩住他的断腿。
男丁的叫声冲出来,又被一只脏布塞住。
“逃兵,腿先断。”
掌队抬眼。
“再有一次,头挂墙上。”
人群里一阵细碎吸气。
鞭子啪地抽在泥上。
“谁替他求情,一起算。”
许三狗的手死死攥着沈烈袖口。
沈烈能感觉到那手在抖。
他没去看断腿。
他看掌队身后的老卒。
巡夜老卒站回第三根桩旁,火把压低,照着男丁爬过的路。窄脸老卒站在人群右边,挡住往棚里退的口。瘸腿老卒站在左后,刚好能看见所有新丁的脸。
这场围看也有站位。
谁想闭眼,鞭子能到。
谁想后退,老卒先堵住。
谁想喊,旁边的人会被一起牵出来。
沈烈的掌心又疼起来。
怀里的《黑沙兵录》贴着胸口发冷。
冷意从旧册边角往里钻,一点点压住心口的热。
沈烈垂下眼,看见黑纸边缘浮出一行沉字。
**逃路先断,活路另寻。**
字很短。
落在眼里却沉。
沈烈把册角按回衣襟。
许三狗靠得近,看见他手往怀里按,却没问。
掌队收回脚。
男丁已经叫不出声,泥水从脸边流开。
“拖下去。”
两个老卒上前,一人拽胳膊,一人拽衣领,把男丁拖走。断腿在泥里划出一道弯痕,拖到棚后,痕迹还留在火光底下。
新丁们被赶着回棚。
没人敢先迈步。
鞭子一响,人群才动。
许三狗走了两步,腿软了一下。
沈烈扶住他后腰,没有说话。
许三狗低声说:“沈哥,他刚才要是翻过去了呢?”
沈烈看着墙脚第三根桩。
“翻不过。”
许三狗喉咙滚了滚。
“他们早等着?”
沈烈把视线从墙脚收回来。
火盆旁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宽,脸上油光被火照得发亮,腰间挂着一串木牌,手里拿着名册,正跟掌队低声说话。
他说话时先看掌队脸色,再拿木牌点人。
吴彪站在人群边,瞧见那人,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又赶紧低头。
那人也看见吴彪,嘴角一动,没招手。
沈烈记住他的手。
每点一个人,木牌先在名册上敲一下,再往火盆边一磕。
许三狗贴在沈烈旁边,小声问:“那是谁?”
旁边一个新丁压着嗓子回了一句。
“韩老卒,管分活的。”
韩老卒抬起眼。
那新丁立刻闭嘴。
掌队甩了甩鞭子。
“天亮分组。”
韩老卒把木牌在掌心里一抹,油亮的脸转向新丁堆。
“补墙的,先挑几个眼睛没瞎的。”
他的目光从吴彪身上滑过,又落到沈烈和许三狗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