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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格王朝:穿越七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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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冬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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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达克人走后的第三天,雪落了下来。不是试探性的小雪,是铺天盖地的、不讲道理的大雪。风从西边来,把雪粒卷起来,打在那些被刀砍过的、被血浸过的石头上,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死者超度。 刘琦站在瞭望台上,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的远方。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伤口还没好。左臂上被砍的那一刀,达娃给他缝了七针。没有麻药,针扎进肉里的时候,疼得他咬碎了一颗牙。他没有叫,达娃也没有停。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很准,像是在缝一件破了的袍子。 贡布蹲在台子下面,也在看那片白。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疤,从额头斜到下巴,是拉达克人的刀留下的。差一点就砍到眼睛了,他躲了一下,刀划在脸上,血喷出来,糊住了左眼。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砍。他不记得自己砍了多少人,只记得刀砍进骨头里的声音。 “贡布。” “嗯。” “你脸上,疼不疼?” “不疼。当时不疼,现在也不疼。以后疼不疼,不知道。” 刘琦从瞭望台上滑下来,脚落在地上的时候,左臂被震了一下,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他站稳了,用右手拍了拍贡布的肩膀。 “回去看你师傅。” “师傅不在了。” “在你心里。” 贡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冻疮,有刀伤,有铁烫的疤。多吉的手也是这样。他活着的时候,手也是这样。他死了,手没了,但他的手艺留下来了,留在了贡布的手上。 二 达娃在石室里煮茶,茶是给伤者煮的。扎西伤了肩膀,次仁伤了手,旺久的儿子伤了腿,还有好几个人也伤了。达娃把茶装进陶罐里,提着去各家各户送。走到扎西家,扎西的老婆在给女儿喂奶,扎西躺在铺上,脸朝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 “扎西,茶。”达娃把茶倒了一碗,放在他手边。 扎西没有动。“你老婆孩子,我帮你照看。你养伤。”扎西还是没有动。达娃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抖了一下。不是冷,是怕。他怕自己死了,怕老婆孩子没人管,怕封地守不住,怕拉达克人再来。 “你不会死。”达娃说。 “你怎么知道?” “你还没教会你女儿走路。你不会死的。” 扎西转过身,看着达娃。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血丝。他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他没有放。“你说得对。我还没教会她走路。我不能死。” 三 次仁坐在窝棚门口,手被砍了一刀,包着厚厚的布。他不会用刀,但他还是去了。他去了,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丹增。丹增在看着他,他看着丹增,丹增不能没有他。他死了,丹增就是孤儿。孤儿在这片土地上,活不下去。 丹增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次仁接过碗,喝了一口,凉了,苦的。 “阿爸,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了。” “你骗人。你刚才皱眉了。” 次仁没有说话。他伸手摸了摸丹增的头。头发很硬,像一把扫帚。手扎得疼,他没有缩回去。 “阿爸在。阿爸不会死。” 丹增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达娃给他做的靴子,靴子有点小了,脚指头顶着鞋尖,有点疼。他不说,忍着的。忍习惯了,就不觉得疼了。 四 刘琦在石室里整理那一年的收成账目。达娃蹲在旁边,帮他念数字。她不认识所有的数字,但刘琦教过她,她记住了。她的记忆力很好,教一遍就能记住,比刘琦自己还强。 “旺久家,收成五袋年贡四袋结余一袋。次仁家,收成三袋年贡一袋结余两袋。扎西家,收成七袋年贡三袋结余四袋。多吉家——”她停下来,看着刘琦,“多吉不在了。他的地,谁种?” 刘琦沉默了一会儿。多吉没有家人,没有妻儿,没有亲戚。他只有一个徒弟贡布,贡布不会种地,只会打铁。 “他的地,贡布种。不会种,我教他。” 达娃把账目用牛皮绳扎起来,放在灶台上。 “刘琦。” “嗯。” “多吉走了,他的刀还在。他的铁匠铺还在,他的徒弟还在。他的地在,会有人种。” 刘琦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灶台边烤了一晚上,热得像两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石头。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回暖。 五 深夜,刘琦一个人去了多吉的坟。月光很亮,把坟照得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沉默的乳房。他蹲在坟前,从怀里掏出那块青铜片,放在坟头上。青铜片上的“刘琦”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月亮从土林的一边走到了另一边。 “多吉。”他说。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山坡上被风吹散。没有回应。 但青铜片还在。青铜片在,他就在。他在,他就会守住这片地。 六 达娃在石室里铺好了被子。刘琦回到石室,看到她已经在被子里了,闭着眼睛。灶火还烧着,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躺下来,握住她的手。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冷。” “冷还不快回来。” 她没有睁眼,嘴角微微上翘。灶火灭了。石室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在黑暗中,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第五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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