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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阴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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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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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城碎成白灰之后,旧祠堂安静了很久。 铜镜裂成的粉末落在地上,被风一吹,便从门缝里飘了出去。祠堂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晨光照进来,落在满地瓦砾上,竟显得有些晃眼。 陆砚站在门口,许久没动。 他总觉得耳边还留着无名城最后的声音。 纸页翻动。 长街上有人喊出自己的名字。 许福安关门时,油灯熄灭的轻响。 那些声音很快都散了。 可他记得。 “走吧。” 贺青开口。 他的声音也很疲惫。 一夜未歇,又进了一趟无名城,脸色比陆砚好不到哪去。镇魂刀背在身后,刀柄上的半块夜巡令轻轻晃着。 陆砚点头。 宋梨走过来,扶住他的右臂。 “慢点。” “我还没虚弱到走不动。” “你刚才在里面差点摔三次。” “是地不平。” “无名城都没了,你还赖地?” 陆砚看了她一眼。 宋梨抿着唇,没松手。 陆砚便没再说什么。 四人走出旧祠堂。 外头的空气很凉,带着雨后泥土和炊烟混在一起的气味。远处有早起的人家升了火,米粥的香味顺着巷子飘过来。 这味道很普通。 普通得让人有些恍惚。 赵铁靠坐在祠堂外的石阶上。 他守了半个时辰,手里的铁索始终没松。如今人都出来了,他才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出来了?” “出来了。”贺青道。 赵铁抬眼扫了一圈。 见四个人都还活着,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无名城呢?” “散了。” “里面那些人?” “都记起名字了。” 赵铁沉默片刻。 “挺好。” 他说完,便不再问。 有些事不需要再问太细。 知道那些人不是被困在里面受罪,知道他们最后记起了自己是谁,就够了。 陆砚在赵铁身边坐下。 刚坐下,他右手一松,黑棺钉掉在石阶上。 当啷。 声音清脆。 宋梨连忙去捡。 “这东西还能用吗?” 陆砚看着钉身上的裂纹。 “暂时死不了。” 宋梨白了他一眼。 “我问钉子。” “我也在说钉子。” 赵铁扯了扯嘴角。 “你小子现在还有心情贫。” “你不是也没死?” “老子命硬。” 赵铁说着抬起手。 那条鬼臂仍比左臂粗壮一圈,皮肤下的黑纹如同盘踞的树根,从肩头一路蔓延到指节。刚才强拉铁索时,鬼臂又有失控迹象,此时五指微微抽搐,指甲尖端泛出青黑色。 柳禾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别乱动。” 众人回头。 柳禾从祠堂另一侧跑了过来。 她跑得很快,怀里抱着那本封鬼簿。她看上去比之前干净了些,衣袖却依旧沾着血,脸色也白得厉害。 她先看见了宋梨。 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宋梨也看见她。 两个姑娘隔着一地碎镜灰,谁都没有先开口。 然后柳禾跑过去,一把抱住宋梨。 “你没事吧?” 她抱得很用力。 宋梨手里的断亲剪差点掉下去。 “我没事。” “有没有受伤?” “就一点。” “哪里?” “真的没事……” “宋梨。” 柳禾声音发颤。 宋梨不说话了。 她抬起手,慢慢抱住柳禾。 “柳禾姐。” “嗯。” “我也以为……我出不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宋梨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她一直忍着。 在井下时不敢哭,怕哭声引来鬼物。无名城消散时不敢哭,怕一松手便再也走不出去。直到这会儿踩着靖安的地,闻到街上飘来的粥香,才终于觉得自己回来了。 柳禾也红了眼。 “出来就好。” “都出来就好。” 两人抱着哭了一会儿。 没人笑她们。 赵铁偏过头,假装看天。 贺青站在一旁,手一直搭在刀柄上,直到这时才慢慢松开。 陆砚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铜镜。 镜灰里映着阳光,像细小的雪。 柳禾擦了擦眼泪,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松开宋梨。 “伤呢?” 宋梨抹着脸。 “真没大伤。” “给我看。” “柳禾姐……” “看。” 宋梨只能伸出手。 她的掌心被断亲剪磨出一道口子,伤口已经结痂。手腕上还有几道细细的黑痕,是井下命线反噬留下的。 柳禾看完,脸色不太好。 “这叫没大伤?” “跟陆砚比,算轻的。” 柳禾转头看向陆砚。 陆砚正好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 柳禾走过去,蹲下身,抓住陆砚右手。 “别动。” “我没动。” “闭嘴。” 她掀开陆砚袖口。 手腕处的黑色咬痕已经蔓延到小臂,皮肉像被阴火烧过,边缘一片焦黑。更深处,隐约能看见几道细小的黑线,正往心口方向游。 柳禾的手停住。 “无面阴神留下的?”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井下情况复杂。” “你能不能说句人话?” 陆砚想了想。 “是。” 柳禾被他噎得没脾气。 她取出一张新纸,咬破指尖,在纸上写下几道符文。符纸贴上陆砚手腕时,立刻冒出一缕黑烟。 宋梨看得脸色发白。 “会不会留下后患?” 柳禾摇头。 “暂时看不出来。” “暂时?” “他体内本来就有阴神种、百鬼堂和乱七八糟的东西,多一道阴神残念,也不一定马上显出来。” 陆砚道: “听起来不像好话。” “本来就不是好话。” 柳禾抬头。 “你接下来三天别碰阴器,别进阴路,别用百鬼堂。” 陆砚沉默。 “很难。” “难也得做。” “后井那边……” “贺青守。” “阴祠会余党……” “赵铁守。” 赵铁正在看自己的鬼臂,闻言抬起头。 “俺也去守?” 柳禾看他一眼。 “你鬼臂还没退干净,正好去镇场子。” 赵铁咧嘴。 “这话我爱听。” 贺青道: “都别守了。” 众人看向他。 贺青从怀中取出司主令。 令牌在晨光下泛着沉暗铜色,边缘还有林守拙留下的尸煞痕迹。 “后井外有巡人轮守,阵柱也在重建。” “你们先回去养伤。” 赵铁皱眉。 “你呢?” “我回夜巡司。” “你一夜没睡。” “城里还有很多事。” “你也受伤了。” “死不了。” 赵铁盯着他看了两眼。 “你们贺家人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贺青没回答。 赵铁骂骂咧咧站起来,刚一用力,右臂忽然传来一阵骨裂般的响动。 咔。 他闷哼一声,半跪下去。 鬼臂上的黑纹瞬间暴起。 五根手指猛地拉长,指节变得尖锐,朝着他自己的脖子抓去。 “赵铁!” 宋梨惊呼。 陆砚抬手去拦。 赵铁却比他更快。 他用左手死死掐住右臂手腕,额头青筋暴起。 “别过来!” 鬼臂剧烈挣扎。 黑气从毛孔中渗出,在半空凝成一张模糊鬼脸。那鬼脸张开嘴,无声嘶吼,想要扑向离得最近的宋梨。 赵铁猛地抡起鬼臂,狠狠砸向石阶。 砰! 青石炸开。 鬼脸被砸散一半。 可鬼臂仍在抽搐。 柳禾迅速翻开封鬼簿,指尖按在空白页上。 “赵铁,报名字!” 赵铁咬着牙。 “赵铁!” “再报!” “赵铁,靖安夜巡司武巡!” “再报!” “赵铁!”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 最后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老子叫赵铁!” 封鬼簿上浮出两个字。 赵铁。 字迹化作一条细线,缠住他的鬼臂。 鬼臂猛然僵住。 黑纹如潮水般向肩头退去。 五根拉长的手指一点点缩回原状,青黑色指甲也恢复成人的模样。 赵铁喘着粗气,坐在碎石里,半天没缓过来。 柳禾合上封鬼簿。 “你这鬼臂不是退了。” “只是暂时缩回去。” 赵铁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我知道。” “以后它还会出来。” “俺也去知道。” “而且会一次比一次难压。” 赵铁抬头,勉强笑了笑。 “你能不能等我喘口气再说短命话?” 柳禾没理他。 “从今天起,不许单独行动。” 赵铁道: “这得问贺青。” 贺青道: “同意。” 赵铁:“……” 宋梨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赶紧抿住嘴。 赵铁看着她。 “想笑就笑。” 宋梨这次没忍住。 柳禾也笑了。 连一直绷着脸的贺青,嘴角都动了一下。 笑声很短。 很快就散在晨风里。 但废墟中的气氛,终于不像先前那样沉得令人喘不过气。 赵铁靠回墙边,抬头望着亮起来的天。 “老子以后再也不想下井了。” 他说得很认真。 “谁爱下谁下。” 陆砚道: “你上次也这么说。” 赵铁扭头瞪他。 “上次是鬼市。” “差不多。” “差得远。” “反正都差点死。” 赵铁沉默两秒,忽然抬脚踹了陆砚一下。 力道不重。 “你闭嘴。” 陆砚被踹得牵动伤口,皱了皱眉。 宋梨立刻护在他前面。 “赵铁!” “踹一下怎么了?” “他伤着呢!” “他嘴也伤着?”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柳禾连忙拉住宋梨。 贺青按了按眉心。 “先回去。” “回哪?”赵铁问。 贺青看着众人。 夜巡司大堂塌了。 后井附近不能住。 靖安城里很多地方还没清理干净。 他们似乎都没有一个真正能安稳落脚的地方。 陆砚想起殡仪馆后面那间小屋。 门框歪着,墙皮掉了大半,屋里常年有纸灰味。但那是原身住过的地方,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能关上门睡觉的地方。 “回殡仪馆。”陆砚说。 宋梨一怔。 “那边还能住吗?” “屋顶没塌就行。” 赵铁道: “你那破地方连鬼都嫌。” “正适合你。” “你小子真以为我不敢揍你?” “你刚说不想动。” 赵铁又被堵住。 贺青看向陆砚。 “我送你们过去。” “不用。”陆砚道,“你去忙你的。” “城里——” “靖安城不会因为少我们四个就塌。” “你们刚从井下出来。” “你也刚从井下出来。” 贺青没有说话。 陆砚看着他腰间的司主令。 “林司主说得对。” “城不是一个人守的。” “你先找人一起守。” 贺青的手按住令牌。 许久后,他点头。 “好。” “殡仪馆那边,我让人送药和吃的过去。” 赵铁道: “多送点肉。” 贺青看了他一眼。 “你这鬼臂不能吃太多阴肉。” “谁要阴肉了?” “那你要什么肉?” “正常肉。” “知道了。” 贺青转身要走。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只道: “这次……谢了。” 赵铁摆摆手。 “少说这肉麻话。” 宋梨小声道: “贺青哥,你也记得休息。” 贺青应了一声。 柳禾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消失在破祠堂外。 随后,她低头翻开封鬼簿。 最后一页上,多出几行新字。 **陆砚,右臂受阴神残念侵蚀,待查。** **赵铁,鬼臂反噬,半鬼之相初现,待观。** **贺青,暂执司主令,靖安城事务未定。** 柳禾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自己的笔很沉。 她没有再写。 只是合上封鬼簿。 “走吧。” 宋梨扶起陆砚。 赵铁撑着墙站起来。 四个人沿着雨后湿漉漉的长街,慢慢往殡仪馆方向走。 他们浑身是伤。 衣服破了,鞋底沾着井下的黑泥,脸上也还有没洗净的血。 路过早点铺时,老板正把蒸笼搬出来。 热气腾起。 赵铁脚步一顿。 “包子。” 宋梨看他。 “你不是要回去?” “回去之前吃个包子怎么了?” 陆砚道: “你有钱吗?” 赵铁摸了摸口袋。 动作僵住。 他看向柳禾。 柳禾看向宋梨。 宋梨看向陆砚。 陆砚掏出两枚铜钱。 “我就剩这些。” 赵铁道: “够买几个?” “两。” “你抠不抠?” “爱吃不吃。” 赵铁盯着蒸笼看了半天,最后从鬼臂袖口里摸出一枚沾血的银角子。 “我有。” 宋梨愣住。 “你藏哪儿了?” 赵铁把银角子递过去。 “鬼臂里。” 众人沉默。 早点铺老板接钱的手也顿了顿。 赵铁咳了一声。 “洗过。” 老板没敢问怎么洗的,迅速包了几个热包子。 四人坐在路边的矮凳上。 包子很烫。 赵铁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却不肯吐出来。 宋梨小口吃着,眼圈还有点红。 柳禾捧着热豆浆,封鬼簿放在膝上。 陆砚没什么胃口,只慢慢喝着碗里的粥。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没有阴风。 没有鬼哭。 也没有谁催着他们立刻去拼命。 这一刻,他们只是从一场很长的噩梦里爬出来的人。 吃着热包子。 喝着热粥。 准备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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