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鹰捏着通讯器，侧头扫了一眼门口。
霍战两米高的块头堵在门缝上往里张望，旁边的岑照弯着腰喘粗气。
“出去。”
霍战嘴巴张了张。
“带上门。”
认识白鹰不到四十八小时，霍战已经摸清了一个规矩——这种不带起伏的音调，不接受商量。
壮汉一把薅住岑照的后领拖出门外，锁舌“咔嗒”归位。
白鹰把通讯器贴回耳边。
“说。”
那头传来液体倒进玻璃杯的声音，不紧不慢。
“急什么，小弟弟。好东西得慢慢品。”
裴夜霜的腔调拿捏到了骨头缝里，翻页声轻得像在摩挲丝绸。
“赵氏集团提案编号LC-4417，关于对S级觉醒异常数据实施专项审查的建议。表面那堆冠冕堂皇的废话我跳过了。”
停顿。
“重点在附件第三页，追加条款第七条。”
她开始念，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经审查小组研判，若觉醒数据存在不可解释的重大偏差，必要时可由评定司介入，对审查对象实施觉醒信物强制采样，以排除外源性干扰因素。”
房间里只剩墙角蟑螂爬行的沙沙声。
裴夜霜笑了，尾音拖得又长又懒，带着让人骨头发酥的颤。
“翻译成人话——他们想拆你手上那枚骨头戒指。”
白鹰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灰白色的骨质指环安静地贴在皮肤上，“∞”的暗纹潜在最深处。
“你为什么帮我？”
“天下没有免费的消息。”
那道暧昧妩媚的劲儿转眼褪干净，底下全是黑市商人的硬茬。
“我要你从学院内部调一份档案。编号D-0037，三十年前封存的，天裂浩劫初期一位亡灵法师的觉醒记录。”
白鹰没问为什么。在信息交换的法则里，追问动机最掉价。
“这份提案，我需要验真伪。”
“随便验。去问你那位好说话的院长阿姨。”裴夜霜打了个慵懒的哈欠，“记得看附件底部。”
通讯切断。
白鹰放下手机，椅腿**一声。
墙角蟑螂探出半个身子。
骨质指环灰芒一闪，一只白骨脚掌从地砖缝里踩出，将蟑螂连同半块瓷砖碾成粉末。
他打开苏怀瑾三小时前传来的加密文档——《赵氏集团城南片区物业持股结构分析》。
精算系天才扒起底裤来，比他那张破嘴还利索。
三层壳公司，嵌套控股。第一层星辰物业，挂个退休老头当法人。第二层鑫盛实业，注册地跑去两千公里外的钢堡。第三层才露出赵氏的底色——鑫盛最大股东是赵氏全资控盘的德坤资本。
一套连招绕下来，赵氏集团恰好握着城南老旧片区百分之四十七的物业管理权。
昨天悬浮车里赵德坤说帮忙压了消防封条。不是客套，是把刀直接横在他睡觉的床板底下。
文档最后一页，苏怀瑾的触控笔批注歪歪扭扭。
“第二层壳公司那个张琳的签名有问题，三份工商备案撇捺走向明显拼接，妥妥伪造。要不要深挖？”
白鹰敲下两个字：“挖透。”
赵家的牌打得极有章法——切秘境权限、推数据审查、拿强拆封条兜底。一个星城顶流世家围剿一个十八岁穷鬼，三管齐下。
合理。
因为白鹰最清楚那枚刻着“∞”的指环能拉出怎样的天灾军团。
……
次日清晨，秦九渊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头的通讯器免提外放，咆哮声穿透走廊。
“秦教官！觉醒数据拿不出合规解释的学生你硬塞S班！理事会提案白纸黑字，出事算你的还是算学院的？”
秦九渊声量压得很低，偏偏把对面的叫嚣盖得严严实实。
“他单场测验积分九千七。你把现行管理法翻一遍，告诉我他哪条没资格。”
对面哑了。
通讯粗暴挂断。
白鹰推门进去。
桌上两杯咖啡，秦九渊手边那杯冒着热气，对面那杯表面的油脂已经凝成了薄膜。
“觉醒信物采样，怎么操作？”
“强制外力切断你和信物之间的维度连接，做临时阻断。”
“多久？”
“顺利的话，三天。”秦九渊端杯喝了一口，“不顺利，连带觉醒根基一起报废。十年前联邦出过事故，一个B级狂战士被采样后直接掉成D级残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挡不住。”白鹰说的是事实。
秦九渊拉开抽屉，一份红头文件扔上桌面。
“理事会走的绿色通道，我没有职权否决。但行政流程必须走——提案报批三天，评定司调度专员三到四天，零碎加一块……”
“十天。”
“十天。”秦九渊点头，“这十天里你能从管理总局拿到一份官方资质鉴定书，提案自动作废。”
“谁签字？”
“评定司星城分部负责人。”秦九渊顿了顿，“姓谢。”
白鹰转身就走，一句废话没多问。
……
S班阶梯教室，九点。
白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第一排，谢清灵端坐如旧。银白马尾垂在椅背边，发梢被空调风吹得微翘。
谢家。评定司负责人姓谢。
而他那个破铁皮储物柜里，昨天整整齐齐码着十六支特供高级蓝药，瓶身底纹印着六角冰晶。标签被撕掉了，瓶底却漏了半个谢家徽记。
同一个家族，有人偷偷塞几千块一支的补给，有人高坐评定司准备在他信物上打孔。
下课铃响，白鹰径直走到第一排。
谢清灵正整理那本厚重的《高阶元素论》，余光扫到一截洗发白的袖口撑上她课桌边缘。
“你们谢家定制药剂的包装，是不是都带六角冰晶底纹？”
没有铺垫。直刺要害。
谢清灵合书的手悬住了。
银白色睫毛飞快地颤了两下。她僵了一秒，用比平时慢一倍的速度把书归位，指尖拨弄着根本不需要整理的钢笔。
“你什么时候对制药集团的包装设计感兴趣了？”
声调高了半截。
她抱起书绕开白鹰往外走，脚步明显乱了节拍。路过讲台的时候，高领制服上方那截脖颈到耳根，已经烧成了一片绯红。
白鹰站在原地看那个越走越快的背影。
药是她塞的，没跑。极度不想被揭穿。
但刚才那一刻的僵硬只有做贼心虚的懊恼，没有涉及利益博弈的防备。
她不知道评定司那份提案。谢家内部有另外一条线在动。
……
夜里九点半，后山废弃训练场。
白鹰没铺骨海。跑道上只摆了三只骷髅，三角突击阵型，间距两米四。
“左旋，交叉，撤。”
两只骷髅在交叉滑步时撞在了一起，肩骨摩擦声让人牙酸。
温酒躺在草丛里，眯着肿泡眼看了三分钟。
“你想学精锐点杀。”
他居然坐直了身体。
“带十个精锐打微操要比一万个木桩子平推难十倍。你精神传输信道太宽，指令下去，对面早换了三个身位。”
反手从后腰抽出那把全是铁锈的破刀，刀柄朝前扔过来。
白鹰接住的一瞬察觉到不对——接近零度的夜里，刀柄竟透着恒定温热。只有内嵌高频能量回路的武器外壳才有这种反应。
“拿着练微操。明天这时候再来。”
话没说完人已经躺平，鼾声准时响起。
……
深夜。S栋宿舍走廊有一段声控灯坏了，拉出十来米的暗区。
白鹰踩进那片黑暗时，一只细小手腕从花坛侧面的阴影里探出。指节满是握刀老茧，递来一封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件。
灰色兜帽深处看不清脸，只露出领口那道泛白勒痕。
阿蝉。裴夜霜的影子。
信封背面，火漆边缘用暗红色指甲油画着一朵蔷薇。
“看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合作。你的夜霜姐姐留。”
白鹰确认火漆内嵌的防拆丝绒线完好，把信塞进口袋。
“谢了。”
阴影里没有回应。阿蝉消失得像一滴融进墙壁的水。
白鹰转身往宿舍走。
“叮铃。”
极弱一声。不是身后，是走廊另一头。
楼梯拐角的承重柱后面，一个娇小人影缩成一团。她背上那个比人还大的医疗箱磕在墙根，箱面贴满卡通贴纸，在安全出口的幽绿灯光下闪着反光。
淡紫色双马尾上的银铃铛又碰了一下。
顾眠棠两只小手捂住嘴，右手还攥着一个拇指大的白瓷瓶。瓶腹上用紫色记号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
特制骨伤药膏。她花了一下午调的。
因为对抗赛上，骨片崩飞时在白鹰虎口划了一道极浅的白印。五个小时就会自愈的伤，她配了整整一瓶药。
可她兴冲冲跑来，撞见的却是一个藏头露尾的女人从暗处给自己的哥哥递贴身信件。
“咔哒。”
房门关紧。
顾眠棠的琥珀色杏眼慢慢黯下来。她低头，拇指抠着白瓷瓶上那个手绘骷髅头，快把瓷面抠出裂纹。
走廊拐角响起一声软到发腻的嘟囔。
“哥哥身边……怎么老是有这种躲躲藏藏的野女人呢。”
一只带刻度的注射器滑进她的掌心。
“看来这份药膏的配方……”
顾眠棠歪着头，笑了。
“得重新调调用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