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离王朝有句老话。
“天京城的官,青州城的剑,莽苍山的雪,枫叶渡的船。”
枫叶渡是通往天京城的最后一站。
渡口不大,百十户人家沿河而居。一条枫江横贯南北,江面宽阔,水色浑黄。渡船是这一带百姓过活的营生,从早到晚,船桨声咿呀不停。
云无羁三人到枫叶渡时,正值黄昏。
夕阳将江水染成暗红色,岸边几株老枫树的叶子还没落尽,在晚风中簌簌作响。
渡口只有一条船。
船不大,乌篷遮顶,船头蹲着一只鱼鹰。一个老船夫正蹲在船尾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
沈清欢快步走上前,拱手笑道:“老丈,过江。”
老船夫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三人。
一个青衫剑客,一个邋遢乞丐,一个背着两片破铜棍的和尚。
这组合实在算不上体面。
“三个人,三十文。”老船夫磕了磕烟灰。
沈清欢摸了摸口袋,摸出三文钱。
三文钱。
从莽苍山到枫叶渡,走了七天,还是三文钱。
老船夫看着那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面无表情。
沈清欢讪笑:“老丈,行个方便?咱们有急事去天京城。”
“每天都有急事去天京城的人。”老船夫不为所动,“三十文,少一文不过江。”
沈清欢回头看向云无羁。
云无羁摇头。他身无分文。
无栖双手合十:“贫僧可以化缘。但贫僧化缘从不化钱,只化饭。”
老船夫嗤笑一声:“一个比一个穷。不过江就回吧,别耽误老汉做生意。”
沈清欢叹了口气,在口袋里又摸了一阵,忽然眼睛一亮。
他从棉袄的夹层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
“老丈,这个够不够?”
老船夫接过银子,在嘴里咬了咬,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够了够了。三位客官请上船。”
沈清欢得意地朝云无羁和无栖挤挤眼。
三人上了船。
乌篷里很窄,三人并排坐着,膝盖顶着膝盖。老船夫解开缆绳,竹篙在岸上一点,船便悠悠离了岸。
船到江心时,沈清欢忽然问:“老丈,这几天过江的人多吗?”
老船夫摇着橹,头也不回:“多。天京城每年这个时候都热闹。再过三天就是太后娘娘的六十大寿,各州各府的贺寿使团都往京城赶。昨天光贺寿的官船就过了十几条。”
他顿了顿,又道:“除了官船,还有不少江湖人。也不知道是来贺寿的,还是来凑热闹的。”
“江湖人?”沈清欢来了兴趣,“什么样子的江湖人?”
“五花八门。有佩剑的,有带刀的,有拿枪的。还有些奇奇怪怪的人,老汉也说不上来。”老船夫想了想,“昨天傍晚就有三个人过江,两男一女。穿的都是黑衣,不说话,眼神冷得像死人。老汉撑了四十年船,什么人没见过,但那三个人上船的时候,老汉后背直冒凉气。”
沈清欢和云无羁对视一眼。
“那三个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过了江就进了枫叶林,往天京城方向。”老船夫摇摇头,“那枫叶林里这些年不太平,常有强人出没。不过那三个人看着就不好惹,估计也没人敢劫他们。”
船靠岸了。
三人下船。沈清欢走在最后,下船时忽然回头问了一句:“老丈,那三个人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老船夫想了想。
“那个女的,手上戴着一串铃铛。走路的时候铃铛不响,怪得很。”
沈清欢的笑容微微一僵。
“多谢老丈。”
他转身追上云无羁和无栖,脸上的嬉笑已经消失了。
“银铃。”他低声说,“大离王朝杀手榜排名第三,银铃娘子。从不失手。”
无栖皱眉:“杀手榜?”
“大离王朝有一个地下杀手榜,专门排出价最高的杀手排名。榜首叫“阎罗帖”,据说从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第二叫“血手”,第三就是这个银铃娘子。她的特征是手上戴一串银铃,杀人时铃铛才会响。铃响一声,死一个人。铃响九声,满门皆灭。”
沈清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十年前云家灭门案,苍云宗是明面上的刀。但我和云兄分析过,楚天雄背后还有一只手。这只手能调动苍云宗,能仿制冰蟾寒毒,必然势力庞大。”
他看了一眼云无羁。
云无羁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枫叶林上。
夕阳下,枫叶如火。
但他的眼神比枫叶还冷。
“银铃娘子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他说。
沈清欢点头:“苍云宗的消息传到天京城了。那只手知道你在往天京城来。所以派了杀手,想在城外就把你解决掉。”
无栖将背上的两片铜棍解下来,握在手中。
“三个人。贫僧对付一个。”
沈清欢从袖中滑出三块刻符石头,在指尖转了转:“我也能对付一个。”
云无羁迈步走入枫叶林。
“不用。”
沈清欢一愣:“什么不用?”
“不用你们出手。”
云无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他们是来找我的。我来。”
枫叶林很密。
百年老枫树一棵挨着一棵,树冠交错,遮天蔽日。落日的余晖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云无羁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沈清欢和无栖跟在他身后三丈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云无羁停下了。
前方的枫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黑衣,长发,面容冷艳。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右手腕上戴着一串银铃。
风穿过枫林,枫叶簌簌落下。
银铃没有响。
银铃娘子。
她的目光越过云无羁,落在沈清欢身上。
“沈家三公子。”她的声音也像她的面容一样冷,“你不在天京城好好待着,跑到外面当乞丐,你爹知道吗?”
沈清欢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
是一种被人当众揭穿身份的难堪。
无栖转头看着他:“沈家?哪个沈家?”
沈清欢没有回答。
银铃娘子替他回答了。
“天京城四大世家之首,沈家。家主沈万钧,当朝左相,权倾朝野。这位三公子是沈万钧最小的儿子,生母是沈家一个丫鬟。他从小不受待见,十四岁那年被嫡母寻了个由头逐出家族,从此流落江湖。”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沈三公子,我说的可对?”
沈清欢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那两个字——“丫鬟”。
他的生母是沈家的丫鬟。父亲酒后乱性,生下了他。从记事起,他在沈家就是多余的人。嫡母的白眼,兄长的欺凌,下人的怠慢,下人的孩子都能在他头上踩一脚。
十四岁那年,嫡母说他偷了家里的东西。
他没有偷。
但没有人信他。
父亲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个字——“滚”。
他滚了。
滚出沈家,滚出天京城,滚成了一个四海为家的乞丐。
沈清欢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银铃娘子不愧是杀手榜第三,连我这种小人物的底细都查得这么清楚。不过我很好奇,谁请你来的?让我猜猜——是天京城里的哪位大人物?”
银铃娘子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转向云无羁。
“你是云家那个余孽。”
云无羁看着她。
“楚天雄死了。”银铃娘子说,“你杀的。苍云宗一战,你一共出了四剑。第一剑杀楚寒衣,第二剑废韩苍海,第三剑杀楚天雄,第四剑破苍云殿匾额。”
她说得很详细,像是亲眼所见。
“你的剑很快。但你的剑有一个弱点。”
她抬起右手。
银铃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你每次出剑之前,都会用食指在剑柄上轻敲一下。这是你的习惯。习惯,就是破绽。”
云无羁的目光落在她的银铃上。
“你每次杀人之前,铃铛会响一声。这也是你的习惯。”
银铃娘子的眼神微微一凝。
两人对视。
枫叶林中忽然安静下来。
风停了。
落叶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然后银铃响了。
“叮——”
一声清脆的铃响,在寂静的枫林中格外刺耳。
银铃娘子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消失,是太快了。
快到沈清欢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残影从原地掠出,快到无栖只来得及将铜棍横在胸前。
银铃娘子已到了云无羁身后。
她的手中多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针尖刺向云无羁后颈的大椎穴。
这个穴位一旦被刺中,浑身经脉瞬间被封,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然后第二针会刺入心脉。
必死无疑。
银铃娘子的刺杀从未失手过。
她的身法叫“铃音步”,是她用十年时间,在无数场刺杀中磨炼出来的。铃响一声,步踏一音。铃声未落,人已至。铃声落时,人已死。
银针刺入。
刺入了。
银铃娘子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因为银针刺入的不是后颈。
是一截剑鞘。
云无羁的剑鞘不知何时移到了后颈的位置。银针钉在剑鞘上,入鞘三分,针尖距离云无羁的皮肤只有一寸。
一寸之隔,如隔天涯。
银铃娘子来不及收针。
因为她看到云无羁的右手食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剑光一闪。
云无羁拔剑了。
没有人看清这一剑是怎么拔出来的。
银铃娘子只觉得自己右手腕一凉。
银铃落地的声音。
一串银铃从她手腕上脱落,落在枫叶堆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叮叮叮叮叮——
九颗银铃全部落地。
切口平滑如镜。
银铃娘子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腕。
没有血。
那一剑只斩断了串铃铛的红绳,没有伤到她一丝皮肤。
这是什么样的控制力?
她抬起头,看着云无羁手中的剑。
剑尖指着她的眉心。
距离三寸。
“谁派你来的?”
云无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银铃娘子嘴唇紧抿。
“杀手的规矩,不泄露雇主。”
云无羁的剑尖向前递了一寸。
距离她的眉心还剩两寸。
银铃娘子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不怕死。
杀手这个行当,从入行的第一天起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但她怕的是这一剑。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剑。
没有真气,没有招式,甚至连杀意都没有。
只是一剑。
像天理昭昭,像日升月落,像枫叶在秋天变红。
理所当然。
不可抗拒。
“我只知道,”她的声音发涩,“雇主来自天京城。通过中间人联系我,没见过面。定金是一千两黄金,事成后再付一千两。”
“还有呢?”
“这一次来的不止我一个。杀手榜第二,“血手”也接了这单生意。他在枫叶林的另一边等我信号。如果我失手,他会出手。”
沈清欢的脸色变了。
杀手榜第二,血手。
那是一个比银铃娘子更可怕的人物。
据说此人练的是失传已久的“血煞功”,以人血养功,杀人越多功力越强。他杀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大离王朝曾悬赏三千两黄金缉拿他,至今无人能领这笔赏金。
云无羁收剑。
剑已归鞘。
银铃娘子愣住:“你不杀我?”
“你只出了第一针。第二针没有出。”云无羁转身,继续向枫林深处走去,“而且,你的铃铛掉了。以后你杀人,不会有铃声预警了。”
银铃娘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铃铛掉了。
杀手的标志没了。
银铃娘子这个人,从今晚起,在杀手榜上除名了。
这比杀了她更让她难受。
但她没有愤怒。
她只是弯腰,将地上的九颗银铃一颗一颗捡起来,攥在掌心。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云无羁的背影说了一句话。
“血手擅长偷袭。他的血煞功练到了第七层,浑身血液可以随时化为血雾,雾中藏针,杀人无形。”
云无羁的脚步没有停顿。
“多谢。”
银铃娘子看着三人消失在枫林深处,将银铃收入怀中,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从今往后,江湖上再也没有银铃娘子这个人了。
枫林更密了。
夕阳已完全沉入西山,天色变成一种深沉的暗蓝。枫叶在暮色中失去了火红的颜色,变成一团团黑色的剪影。
沈清欢紧张地四处张望。
血手在哪里?
银铃娘子说他在枫叶林的另一边等信号。信号没有发出,他会一直等吗?
还是说,他已经知道银铃娘子失手了,正在暗中寻找机会?
无栖握紧了两片铜棍,体内真元缓缓运转,周身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这是他自创的“混元金身”。
虽然还没有真正大成,但已能让肌肤坚如铁石,寻常刀剑难伤。
三人又走了百步。
云无羁忽然停下。
沈清欢和无栖立刻戒备,环顾四周。
没有人。
只有枫叶。
满地的枫叶。
红色的,黄色的,枯黄的,腐烂的。
枫叶。
沈清欢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擅长阵法,对阵势和力量的感知远超常人。在他的感知中,周围这些枫叶不对劲。
不是枫叶本身不对劲。
是枫叶下面的东西不对劲。
“小心脚下!”
他话音未落,三人脚下的枫叶忽然炸开。
不是风吹的。
是一股血红色的雾气从地面喷涌而出,将满地的枫叶冲上半空。
血雾弥漫,瞬息之间笼罩了方圆十丈的空间。
雾中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沈清欢屏住呼吸,三块刻符石头同时弹出,在三人周围布下一个简单的防护阵。
但他知道这阵法挡不了多久。
血雾在侵蚀阵法的边界,发出嗤嗤的声响。
“这是血煞功的血雾!”他大声提醒,“雾中有血煞毒,吸入一口就会麻痹经脉!千万别呼吸!”
无栖将两片铜棍交叉在胸前,口中念动真言。
混元金身全力催动,淡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将云无羁和沈清欢一同笼罩在内。
血雾触碰到金光,像开水泼在雪上,嗤嗤作响,却无法侵入。
但金光在变淡。
血雾太浓了,像一片血海将三人淹没。
无栖的额头渗出汗水。
他的混元金身还没大成,全力催动极其消耗真元。以这个速度,最多再支撑一盏茶的时间。
血雾深处,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银铃那个废物,果然失手了。不过也好,两千两黄金,我一个人赚。”
声音忽左忽右,飘忽不定。
沈清欢努力辨别声音的来源,却完全无法锁定。
血雾中,无数根血红色的细针忽然从四面八方射来。
针如牛毛,密如暴雨。
无栖的混元金身挡住了大部分血针,但仍有少数穿透了金光的薄弱处,射向三人。
云无羁拔剑。
剑光在血雾中画了一个圆。
所有血针被剑光扫落,落在地上化作一滩滩血水,将枫叶腐蚀出一个个黑洞。
血雾深处传来一声轻咦。
“好剑法。不过,你能挡多久?”
更多的血针从雾中射来。
这一次不是从一个方向,而是从所有方向。
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无处不是血针。
云无羁的剑光再盛。
剑光如云,将三人笼罩其中。血针触碰到剑光的瞬间便被斩断,化作血水滴落。
但血针无穷无尽。
而血雾越来越浓。
沈清欢的脸色很难看。
他看出来了,血手的战术不是一击必杀,是消耗。
用血雾消耗无栖的护体金光,用血针消耗云无羁的剑势。
等两人力竭,他便可以一击毙命。
这是猎人的耐心。
血手能排在杀手榜第二,靠的不是正面对决,而是这种如附骨之疽般的猎杀。
“云兄,”沈清欢咬牙道,“得想个办法找出他的位置。打消耗战咱们吃亏。”
云无羁没有回答。
他的剑光依然稳定,一剑不漏地斩落所有血针。
但他的眼睛闭上了。
闭上眼睛,不是放弃。
是用心去看。
血雾能遮蔽视线,能隔绝声音,能让方向感错乱。
但有一件事,血雾遮蔽不了。
杀意。
血手每一次发射血针,都带着杀意。虽然很淡,虽然被血雾掩盖,但在云无羁的感知中,那杀意就像黑夜中的萤火,清晰无比。
第三波血针射出。
云无羁睁开眼睛。
他找到了。
剑出。
这一剑不是斩向四周的血针。
是刺向头顶三丈处的一根枫树枝。
血雾中,那根树枝看起来空无一物。
当剑光刺到的时候,树枝上忽然爆出一团血光。
一个人影从血光中跌落。
一个瘦小的男人,穿着一身血红色的紧身衣,面容阴鸷如鼠。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一道剑痕从右肩斜贯至左肋。
没有血。
剑太快,伤口还没来得及流血。
“你……怎么找到我的?”
云无羁收剑。
“你的杀意太浓了。”
血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身体已从中间斜斜滑开,断成两截,跌落在地。
血雾瞬间消散。
枫叶纷纷落下,覆盖在他的尸体上。
杀手榜第二,血手。
死。
只用了一剑。
沈清欢看着枫叶堆里的尸体,长长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云无羁,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
“云兄。”
“嗯。”
“天京城里,能同时请动银铃娘子和血手的人,不超过五个。”
他顿了顿。
“其中有一个,姓沈。”
(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