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的哭声还没断，从破庙塌了半边的屋顶里往外钻，一声接一声，中间换气的间隙短得几乎听不见。
全息投影里的画面拉近了。
破庙的供台旁边，孕妇侧躺在干草堆上，脸上的血色比白天还少，嘴唇裂着，但眼睛是亮的，手臂弯着，把刚出生的婴儿拢在怀里。婴儿很小，皱巴巴的，皮肤泛着红，四肢蜷着，嘴张得大，哭得浑身都在抖。
庙门口的月光被一个影子挡住了。
苏长青站在门外，灰布衣裳上沾着泥点子，手里攥着一根干树枝当拐杖，不是他需要，是路上随手捡的。
他没进去。
站在门口看了一阵，婴儿的哭声大得把庙里角落的灰尘都震下来了，孕妇的手在婴儿背上拍着，拍得没什么力气，节奏断断续续。
苏长青把手伸进衣襟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玉佩。
玉佩不大，拇指肚那么宽，青白色，边角圆润，佩身上刻着一朵莲花，刻痕很浅，不仔细看跟普通石头没区别。系玉佩的绳子是棉线搓的，搓得紧实，打了个死结。
他蹲下来，把玉佩放在庙门槛上，靠着门框的内侧，不显眼，但孕妇抬头就能看见。
放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弹幕刷了几条，不多，大部分人还没反应过来。
“老祖放了个什么？”
“看着像玉佩。”
“给婴儿的？”
画面跳了。
全息投影里的年代标识往前跑，1352跳到1368，中间的年份一闪而过，画面定住的时候，场景全变了。
不是破庙，不是荒村，是一座城。
南京。
城门上挂着崭新的匾额，朱红底子，金字。大明门三个字刚刷上去，漆面还泛着光。城门下面人山人海，百姓挤在道路两侧，踮着脚往里看，前排的被后排的人挤得站不稳，小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指着城门的方向喊。
登基大典。
画面推进去，金銮殿里，朱元璋站在龙椅前面，龙袍加身，冕旒垂珠，脸上的麻子被烛光映得一清二楚。
他手里捧着一只锦盒，锦盒打开，里面垫着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上面放着一排玉佩。
青白色，边角圆润，佩身上刻着莲花。
和苏长青放在庙门槛上的那块，一模一样。
弹幕一瞬间炸开了。
“等等等等！”
“那块玉佩！”
“朱元璋赏给开国功臣的信物！”
“老祖在元末放的玉佩，变成了大明开国的信物？”
“闭环了闭环了闭环了！”
苏念从靠枕里抬起头，鼻子还红着，眼睛瞪圆了，声音劈了。
“哥！那块玉佩！”
苏长青端着凉茶喝了一口，咽下去，表情跟刚才看婴儿哭没什么区别。
“嗯。”
“你放的！你在破庙门口放的！”
“嗯。”
苏念把靠枕往沙发上一摔，整个人转过来对着苏长青，声音又尖又哑。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孩子以后会跟朱元璋扯上关系？”
苏长青把茶杯放下，拇指蹭了蹭杯沿。
“不知道。”
苏念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给他放玉佩？”
苏长青靠着沙发，脑袋歪了一下，看着全息投影里金銮殿的画面，龙椅上的朱元璋正把玉佩一块一块递给跪在下面的将领，每递一块，殿外就响一声炮。
“那天晚上冷，破庙漏风，孩子刚生下来，他妈连件厚衣裳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
“我身上没别的东西，就那块玉佩还值点钱，留给她，天亮了能拿去换两斤米。”
弹幕又炸了，刷得比刚才还快。
“不是刻意安排的？”
“就是随手给的？”
“随手给的玉佩变成了大明开国信物，这叫什么，这叫命运啊！”
“老祖种下的不是玉佩，是大明的国运！”
“我整个人都在抖，这个闭环太绝了。”
苏念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盯着全息投影看了半天，突然吸了一下鼻子。
“那你当时是不是看了那个孩子很久？”
苏长青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全息投影前面，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画面定格在金銮殿的大殿上，朱元璋手里还举着最后一块玉佩，佩身上的莲花纹路清清楚楚。
“历史从来不是王侯将相的独角戏。”
他的声音很平，跟平时说要不要点外卖的语气差不多。
“那个村子里的老头把最后一把谷子煮了稀汤，喂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孕妇。那个女人把自己身上的破袄脱下来，垫在别人身下。”
他手指从画面上收回来，转身看着苏念。
“百姓的坚韧，才是文明延续的根基。没有他们，朱元璋也坐不上那把椅子。”
弹幕慢了，一条一条往上滚，字数变长了，很多人在打长句。
“老祖这句话我要刻在墙上。”
“哭了，从元末那把稀粥哭到大明开国。”
“不是英雄造时势，是无数普通人撑过了最黑的夜。”
苏念擦了一把脸，把眼泪蹭在袖子上，吸着鼻子把镜头对准苏长青。
“哥，元朝的故事讲完了？”
苏长青嗯了一声，走回沙发坐下，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全息投影的画面散了，金銮殿、朱元璋、玉佩，全碎成白色的光点，飘了几秒，灭了。
客厅安静了一阵。
苏念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接下来，我们去哪个朝代？”
苏长青没马上回答，手指搁在膝盖上，拇指搓了两下裤缝。他站起来，往储藏室方向走。
苏念跟在后面，拖鞋啪嗒啪嗒。
储藏室的门还开着，上次拿木匾没关。苏长青走进去，绕过前面那排摆满瓷器和卷轴的架子，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墙上挂着一幅长卷。
长卷用檀木轴裱的，两端的轴头发黑，包浆厚得反光。画卷没有展开，卷着，但露出来的边角能看见几笔淡色的墨线，画的是屋檐和人影。
卷轴上端系着一根旧绸带，绸带上挂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写着四个字。
清明上河。
苏念凑过去看了一眼，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苏长青伸手摸了一下卷轴的木轴，指腹顺着木纹划过去，没拿下来。
他叹了口气。
“去看看那个最繁华，却也最软弱的朝代吧。”
他转过身，看着苏念。
“去看看，崖山之前的华夏，是何等风华绝代。”
苏念把手机镜头转过去，对准墙上那幅卷着的长卷，弹幕在三秒之内刷满了整个屏幕。
“宋朝要来了！”
“靖康之耻！崖山海战的前传！”
“期待老祖带我们梦回大宋！”
“那幅画是不是清明上河图真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