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翻过那一页,日记的墨迹骤然变了。
苏念愣了一下,低头念出声。
“成亲后第三日,她把寨子里的账本翻了出来。”
“独眼蔡的账,乱得跟狗刨的一样,收了多少银子全靠脑子记,支出更是一笔糊涂账。”
“她坐在聚义厅的桌前,拿笔把账目一条一条重新理,从天亮理到天黑,中间骂了独眼蔡十七次。”
“吾路过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大意是这种猪脑子也配当寨主,难怪手底下才四五十号人。”
直播间的弹幕飘了几条过来。
“圣女嫂嫂上任第一件事,查账。”
“专业的,白莲教大管事不是白干的。”
“独眼蔡死了还要挨骂,惨。”
苏念嘴角抽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日记的记录变成了流水账式的片段,但每一条都透着一股子奇怪的,生活气。
“第五日,吾提议设寨规。”
“她问吾打算怎么设。”
“吾在纸上写了十二条,她看完,划掉三条,改了两条,加了四条。”
“最后定下十三条寨规,刻在聚义厅门口的木板上。”
“第一条,不许欺压百姓。第二条,不许劫掠穷人。第三条,只劫贪官、恶绅、生辰纲。”
“她拿刀在木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刻完,转头问吾,够不够霸气。”
“吾说够了。”
“她又补了一条,第十四条,寨中兄弟伤亡,家属每月领三两抚恤银。”
“吾问她银子从哪来。”
“她拍了拍桌上那本刚理清的账册,头也不抬,抢啊。”
弹幕笑了一片。
“圣女真是天生的管理者。”
“抚恤银都有了,这是正规军编制啊。”
“苏仙人提供制度框架,圣女负责落地执行,绝配。”
苏念翻到下一段,日记的时间线跳了一截。
“半月后。”
“寨子从四五十人变成了一百二十人。”
“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说后山新来了一对当家的,武功盖世,劫富济贫,还管饭。”
“走投无路的流民、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的佃户、在江湖上混不下去的散人,一拨一拨地摸上山来。”
“她一个个面试,问来历,问手艺,能打的编进巡山队,有力气的去开荒种地,识字的进账房帮她算账。”
“吾在旁边看着,觉得她干这事比吾在行太多了。”
苏念翻过去,下一页记载的是一次劫道。
“第一票。”
“城南周员外,贩盐起家,勾结知县垄断盐引,方圆三十里的百姓吃盐比吃肉还贵。”
“他每月初八往府城送一趟银子,十二辆马车,护卫三十人。”
“吾带了四十个兄弟,在青石岭设伏。”
“她没去,坐镇寨中调度后勤,走之前递给吾一张纸条,上面画了青石岭的地形,标了三个最适合伏击的点位,旁边写了句话。”
苏念念出那句话,笑了。
“少杀人,多拿钱,别弄脏衣服,回来吃饭。”
弹幕瞬间歪了。
“哈哈哈哈圣女嫂嫂嘱咐老公出门上班。”
“别弄脏衣服回来吃饭,这是什么居家好媳妇。”
“山贼版的上班族日常。”
苏念没停,手指往下划。
“青石岭一战,干净利落,前后不到一炷香。”
“十二车银子,折算下来约莫八千两。”
“吾分了一半给寨中兄弟,留两成做寨中开支,剩下三成,她拿去买了粮种和铁器,分给山脚下三个村子的佃农。”
“那些佃农跪在山路上磕头,喊青天大老爷。”
“吾站在山头看着,她站在吾旁边,胳膊肘顶了吾一下,说你看,比当通缉犯有意思多了吧。”
直播间飘过一条弹幕。
“义匪啊,这是真正的义匪。”
苏念翻到下面,时间线又跳了。日记变得越来越简略,像是苏长青忙得没空细写,只捡重要的记几笔。
“三月,寨中人数破四百。”
“五月,吾将寨墙从木栅改为石砌,设了四处了望哨,三道暗门。她嫌吾画的图纸丑,自己重画了一遍。”
“六月,清军来剿过一次,三百人,领兵的是个年轻把总,气势汹汹地到了山脚,看见寨墙上站了黑压压的人,又听斥候报了吾和她的名号,当场掉头走了。”
“她站在寨墙上目送那队清兵狼狈撤退,转过头跟吾说了句话,吾记了很久。”
“她说,苏长青,我以前觉得白莲教是我一辈子的归宿,现在想想,那时候我格局小了。”
苏念念到这里顿了顿,弹幕飘过几条。
“格局小了,哈哈哈圣女嫂嫂现在是山贼头子的格局。”
“从宗教领袖变成匪帮老大娘,这是升级还是降级。”
“肯定是升级,以前被追着打,现在追着别人打。”
苏念继续往下翻,日记的时间跨度越来越大。
“八月,收编了一支从豫北流窜过来的绿林好汉,三百人带着家眷,为首的是个姓关的铁匠,一身蛮力,能拎着铁锤打死熊。”
“十月,寨中人数突破一千。”
“吾跟她商量,这么多人挤在一个山头住不下,得扩建。”
“她啧了一声,说你是活了几千年的人,这点事还要问我。”
“吾就去了。”
“把周围三座山头全占了,设了东西南北四寨,互为犄角,粮仓建在最内侧的山谷里,能囤三千石粮。”
“她看完了新的布局,难得夸了吾一句。”
“不错,有点当家的样子了。”
弹幕密密麻麻。
“一千多人的山寨,这是小型政权了吧。”
“苏仙人用现代管理知识降维打击,清朝的土匪都没见过这种运营方式。”
“圣女夸他了,高兴坏了吧。”
苏念翻到下一页。
日记的墨迹在这里忽然变了。
不是变沉,是变乱。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之间的间距忽大忽小,有些字写了一半又涂掉重写。
苏念盯着那行字,瞳孔放大了一圈。
“腊月十九。”
“夫人有喜了。”
五个字.就五个字。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弹幕铺天盖地。
“有喜了!圣女怀孕了!”
“苏仙人要当爹了!”
“看那个字迹,他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在发抖啊。”
“头一回当爹,能不抖吗。”
苏念吸了吸鼻子,翻到下面。
“吾坐在聚义厅的台阶上,从天亮坐到天黑,没挪窝。”
“脑子里全是乱的。”
“吾活了太久太久了,久到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什么新的东西。”
“吾看过文明起落,看过王朝更迭,看过山川改道河流易位,但吾从来没有……”
“吾去找她。”
“她靠在窗边晒太阳,怀里抱着一壶茶,听见吾进来,头也没回。”
“她说,慌什么,不就是个孩子。”
“吾站在门口,嘴张了两下,最后挤出一句,我不会当爹。”
“她转过头来看了吾一眼,那个表情,跟她当初在溪边拿刀架在脖子上时一模一样的笃定。”
“她说,没事,我会当娘。”
弹幕又炸了。
“圣女太飒了,我会当娘,四个字稳住全场。”
“苏仙人活了几千年,遇到当爹这事儿直接死机了。”
“不会当爹,哈哈哈笑死我了。”
苏念翻过去,日记的后面几页记录变得琐碎而密集。
“她害喜的时候,吾把方圆百里能找到的酸梅都搜刮了。”
“她说吾大惊小怪。”
“吾说吾第一次干这事,让吾大惊小怪一阵子。”
“五月,她的肚子鼓起来了。她不让吾碰刀,说血气重,冲着孩子。吾把所有的兵器都搬到了隔壁屋。”
“七月,她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吾就坐在床边给她扇扇子。她骂吾烦,吾就搬远一丈,继续扇。”
“九月,她走路开始喘了,但还是要去账房查账,吾拦不住。”
苏念翻到下一页。
日期写的是九月二十三。
“雷雨夜。”
“她发动了。”
“吾这辈子杀过人,见过山崩地裂,看过洪水吞城,但没有哪一刻比站在那扇门外面更害怕。”
“产婆把吾推出去,说男人不许进。”
“吾就站在门口,雨浇在身上,一动不动。”
“她在里面喊了很久,很久,久到吾几乎要踹门进去。”
“然后……”
苏念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哭声。”
“很小,很细,很响亮。”
“吾的腿软了。”
苏念念完这三行,抬起头,镜头正对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微微发颤的下巴。
她翻到最后一行。
“吾抱起他的时候,他的手只有吾半根手指那么长,攥住了吾的指头,没松开。”
苏念的手指贴在那行字上,半晌没动。
直播间的弹幕慢了下来,一条一条飘过去,很轻。
“他当爹了。”
“这是他第一次当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