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着。浅金色的眼睛还是亮的。
“核心今天的数据呢？”
声音很轻，像风从纸缝里钻过来。
苏璃在床边坐下。“早上量的。输出稳定，没有新增裂纹。自然吸收速率比上周快了百分之三。”
“好。”
她的手动了一下。苏璃把温水杯递过去，托着她的手喝了两口。
“第二十七卷。”她说。
苏璃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笔记。封皮磨得发毛，边角翘起来，用细线重新缝过。
他翻开。
“从哪里念？”
“金色藤木实验。第七十三页。”
苏璃翻到那一页。字迹是她的，工整细密，图表画得像印刷品。
他开始念。
“实验第一千零四十二天。幼苗高度三十七厘米。叶片数十二。微孔密度较初始提升百分之一百一十四。以太吸收效率接近低阶灵根的三分之一……”
“停。”
苏璃抬头。
艾洛诺儿的眉头皱着。
“"百分之一百一十四"。我原始记录写的是一百一十七。”
苏璃低头看了看那个数字。确实是“一百一十四”。他又翻到前一页对照了校验值。
“你说得对。抄的时候写错了。”他拿起床头的炭笔，把四改成七。“改好了。”
“脑子还能用。”艾洛诺儿闭了一下眼睛。
“就是腿先退休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力气不太够。
苏璃合上笔记放回去。
“把椅子搬来。”她说。
苏璃起身走到院子里。墙根靠着两把折叠椅。木质的，一高一矮。高的那把坐面宽，矮的那把扶手上磨出了包浆。
一百多年前，那个缺水村庄的木匠做的。
苏璃把两把椅子搬进屋，放在床边。高的那把靠墙，矮的那把对着窗。
“坐。”艾洛诺儿抬了抬下巴，示意高椅。
苏璃坐下。椅背刚好抵着墙壁，能靠着。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窗外海浪有节奏地拍打沙滩。
“苏璃。”
“嗯。”
“你后悔吗？”
他看着她。
“后悔什么？”
“带我出来。”她的视线落在窗外那片蓝色的海面上，“两百年。你可以去更远的地方。更深的海。更高浓度的矿脉。”
苏璃把腿伸直，脚后跟蹭着地面。
“银杏号修不好，本来就出不了远海。”他的声音很随意，“橡果号这种小破船跑不了深水区。你不在的话我连菜箱都懒得装。”
“这不是理由。”
“是理由。”苏璃掰手指，“你算。船票钱省了，厨子钱省了，导航费省了，还有人帮我记账。两百年，少花了多少？”
艾洛诺儿看着他。
“很划算。”苏璃说。
她笑了。
笑完咳了很久。肩膀抖着，整个身体弓起来。苏璃把手垫在她后背上，另一只手端水。
咳嗽停了。她靠回枕头上，脸上泛着灰白。
苏璃把水杯放回桌面。
“今晚把二十七卷都整理一遍。”她闭着眼睛说，气息断续，“明天你重新装订。”
“这么急？”
“趁我还能指出你抄错的地方。”
苏璃没接话。
他去灶房热了碗粥。端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又睡着了。呼吸浅而快，额角有细汗。
苏璃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拿起那摞笔记。
二十七卷。从第一卷的“灵根能否后天制造”，到第二十七卷的“金色藤木共生实验阶段总结”。加起来比三块砖还厚。
他一卷一卷摞好，检查装订线，把散开的那几页重新穿针。
做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艾洛诺儿醒了。
“都在这里。”苏璃把整摞笔记放在她手边能够到的地方，“一卷不少。”
她的手摸到了最上面那本的封皮。指尖很慢地沿着书脊滑下去。
“你收好。”
苏璃把笔记放进空间戒指。“收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银色的光落在地板上，落在两把折叠椅的扶手上，落在金色藤木伸进窗台的那根枝条上。
“明天。”她的声音快听不见了，“把藤木搬到床前来。”
苏璃看着窗台上那盆金色植物。十几年的老株，茎秆粗了三圈，叶片层叠叠。银杏形状的脉络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像在呼吸。
“好。”
清早的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窄亮。
苏璃把培养箱搬到床边。箱子不重，里面的金色藤木已经长到小臂粗，十几片叶子层叠铺开，每一片上都印着清晰的银杏形脉络。
艾洛诺儿靠在枕头上，银发散在肩膀两侧，颜色像洗褪了的旧麻布。她的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培养箱被放稳，伸出手去碰了碰最近的一片叶。
叶面上的微孔张开。
一股极淡的金色光雾从纹路里渗出来，顺着她的指尖流入手背皮肤下方。速度很慢，像溪水流过沙地。
苏璃的五阶感知铺在她身上。那些以太正沿着经脉往生命核心方向走，填补裂纹边缘脱落的缝隙。量不大，但方向对。
“我把回路扩一档。”他伸手要去调培养箱内壁的铜线。
艾洛诺儿按住他的手腕。力气小得像纸片搭上来。
“别动。”
“多补一点总归……”
“身体接收不了那么多。”她松开手，喘了口气才把话说完，“你往杯子里倒水，杯子裂了，倒再多也装不住。”
苏璃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手收回来，在床沿坐下。培养箱里的藤木叶片还在缓缓释放着那点微光，像一盏快要烧尽的油灯在给另一盏续命。
“坐近点。”艾洛诺儿拍了拍被子边缘。
苏璃把折叠椅拉过来，椅腿在石板上刮出一声短响。坐下后他的膝盖正好抵着床板。
艾洛诺儿看着他。
“这些年你查的东西，全部列一遍。”
苏璃没问为什么。他掰手指。
“深海矿脉。盐岛南端那条幽蓝矿带，以太浓度是海面二十倍，能加速五阶核心生长，但不产生质变。”
一根手指放下。
“东大陆地下以太井。精灵圣者留的线索，走了三年找到入口，井里的以太浓度够高，结构不对，跟灵根完全不兼容。”
第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