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了。灰白色的雪光映照在李宇轩苍白但坚毅的脸上。他冻得浑身发抖,握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但却没有后退半步。
石缝里,大队长透过微小的缝隙,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宽阔的背影。
那是李宇轩的背影。这个在陕北骂过他“生儿子没屁眼”的混球,这个在上海滩花天酒地的少爷,这个每次遇到危险都想第一个脚底抹油的兵痞。
此刻,在十几万叛军的搜捕下,在这冰天雪地的骊山之上,他脱下了自己的大衣裹在自己身上,拿着两把短枪,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了他和死神之间。
一阵极其复杂的酸楚,猛地击中了大队长那个冰冷了一辈子的政治家心脏。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踩碎了雪地的宁静。
“营长!这里有脚印!”一个东北军士兵大喊。
紧接着,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对准了石缝前的李宇轩。
孙铭九提着一把驳壳枪,气喘吁吁地拨开人群走了出来。他看着冻得像冰棍一样、却依然死死握着枪的李宇轩,愣了一下。
“李将军?”孙铭九认出了他,“您怎么在这儿?委员长呢?”
李宇轩慢慢抬起头,虽然冻得脸色发青,但依然强撑着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上海滩痞子式的冷笑:
“孙营长,这么大阵仗,来骊山看雪景啊?”
他没有放下枪,也没有回头看石缝。他知道,历史的剧本已经写好,西安事变不会流血。
但他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演戏,而是为了证明一件事:他李宇轩,平时可以是个混子,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这把骨头,比这骊山上的石头还要硬。
“兄弟们,对不住了。”李宇轩用冻僵的手指艰难地扣着扳机,“想抓大队长,得先从我李守愚的尸体上踩过去!”
孙铭九举着驳壳枪,看着那个挡在石缝前面、冻得像个冰雕却依然死死握着双枪的李宇轩,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敬意。在东北军的认知里,中央军的这帮大员全是一群只知道捞钱怕死的草包,遇到真章跑得比兔子还快。
但眼前这个据说是从上海滩脂粉堆里钻出来的李中将,居然真敢拿命给大队长填枪眼。
“李将军,得罪了。”孙铭九收起枪,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我们张副司令说了,兵谏,只求抗日,绝对保证委员长的安全。您这把枪里就算装满了子弹,也打不退我们这一个营。天气这么冷,委员长要是冻坏了,谁也担待不起。请吧!”
李宇轩的手指已经僵得扣不动扳机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石缝,又看了看周围那几十条黑洞洞的枪管,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行,孙营长,算你们东北军今天爷们儿。”李宇轩把勃朗宁插回腰间,转过身,对着石缝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影子喊道:“少东家,出来吧!人家说了不杀人。再缩在里面,没被东北军打死,也得被这骊山的邪风冻成冰棍了!”
大队长在石缝里艰难地蠕动着。他此时全靠李宇轩那件貂皮大衣裹着,里面只穿了一套单薄的白布睡衣,加上脚上没穿鞋,刚才翻墙又崴了脚,整个人像是一条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缺氧带鱼。
孙铭九赶紧上前,和李宇轩一左一右把大队长从石缝里“拔”了出来。
“委座,多有得罪……”孙铭九刚要说话。
大队长死死盯着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下意识地想要破口大骂一声“娘希匹”,但一开口,一阵刺骨的寒风灌进嘴里,因为没戴假牙,那声威严的怒吼直接变成了一句漏风的:“凉……凉黑皮!”
李宇轩在一旁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这实在太违和了!堂堂国民政府最高统帅、特级上将,此刻嘴瘪得像个没牙的老太太,发音比街头的漏勺还漏。
“景诚……”大队长狠狠剜了李宇轩一眼,那意思是:你敢笑,老子诛你九族。
“咳咳,那个……少东家脚崴了,走不了路。”李宇轩赶紧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地对孙铭九说,“找副担架来!”
孙铭九面露难色:“李将军,这荒山野岭的上哪儿找担架去?得委屈大队长自己走下去了。”
“放肆!校长是国家领袖,怎么能在雪地里光着脚走?”李宇轩眼珠一转,非常狗腿地走到大队长跟前,一把扯紧了大队长身上的貂皮大衣,然后极其熟练地半蹲下来,“校长,上来吧!刚才没背完的路,职部接着背您走!今天就是累吐血,也不能让您的玉趾沾着这骊山的雪水!”
大队长此时也确实是寸步难行,加上冻得神志不清,只能由李宇轩背着,在一群东北军的枪口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趴在李宇轩宽厚的背上,大队长的心情极其复杂。他想起刚才在石缝里,这混蛋拿命护着自己的场景,心里那股暖流还没散去。
“景诚啊……”大队长凑到李宇轩耳边,漏着风小声说,“你……好样的。等回了蓝京(南京),我……我给你个集团军司令当当。”
李宇轩脚下一滑,差点没把大队长摔在雪地里。他一边稳住底盘,一边在心里狂骂:大队长,都这份上了还给我画饼!集团军司令?你先把欠我那三个师的军费结了再说吧!
到了山下,大队长被直接塞进了一辆福特轿车,严密护送到了西安城内的新城大楼。这是一座黄楼,原本是陕西省政府的所在地,现在成了软禁最高统帅的“天字第一号牢房”。
而李宇轩,则被像赶鸭子一样,和一群中央军的大员们赶到了西安招待所。
西安事变爆发后,张学良的动作极快。他不仅扣了大队长,还把随行的中央大员一锅端了。陈诚、蒋鼎文、卫立煌、朱绍良……这帮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上将、中将们,此刻全都穿着睡衣、棉毛裤,甚至还有人光着脚,像一群被霜打了的鹌鹑一样挤在一个大房间里。
李宇轩进去的时候,陈诚正披着一条破毯子,在屋里焦躁地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汉卿糊涂!汉卿糊涂啊!这是形同叛国!”
“辞修兄,别转了,转得我头晕。”李宇轩大喇喇地找了个靠暖气管的铺位,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摸着饿瘪了的肚子,“有这功夫骂娘,不如想想等会儿张学良管不管早饭。跑了一宿,老子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卫立煌瞪了他一眼:“景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大队长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等身为党国大将,岂能安睡?”
李宇轩翻了个白眼,心想:你们这帮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大队长在哪我比你们清楚,他现在正因为没牙在生闷气呢。
事实证明,李宇轩猜得一点都没错。
新城大楼里,张学良正满头大汗地站在大队长面前,九十度鞠躬,态度极其卑微,但语气却非常坚决:“大队长,汉卿兵谏,实属无奈!只要您答应停止内战,联共抗日,我立马负荆请罪,送您回南京!”
大队长背对着张学良,坐在沙发上,气得浑身发抖,但他就是不说话。
为啥不说话?因为他没牙!
作为一个极其看重领袖威仪的人,大队长绝不允许自己以这种“干瘪老头”的形象对下属发火。他用手捂着嘴,只用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学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