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江城大学,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暴晒后的余温。
五栋男寝504宿舍里,充斥着一股浓烈的汗酸味和塑胶鞋底的橡胶味。
新换的空调风速被调到了最大。
军训的疲惫足以抽干大一新生的体力,却根本挡不住十八岁男生过剩的荷尔蒙。
韩东连澡都没顾上洗,四仰八叉地瘫在自己的椅子上,满脑子都是下午操场上那个端着单反相机的身影。
“兄弟们。”
韩东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大口喘着气。
“我感觉我这十八年白活了。”
“操场上那个白衬衫学姐,那气质,那身段,简直绝了。我宣布,我的春天正式按下了启动键。”
他猛地坐直身体,双手一拍大腿。
“你们说,那学姐到底是哪个学院的?”
“我好想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啊!”
陈子昂坐在对面,正拿着一张消毒湿巾细细地擦拭着脖子上的汗水。
一向眼高于顶的他,这次居然没有开口嘲讽韩东没见过世面。
他把用过的湿巾精准地扔进垃圾桶,端起那副少爷架子,慢条斯理地评价。
“你趁早收了那条心。”
“那学姐身上的气质,没有钱和背景从小堆着,根本养出不来。”
韩东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咋的,普通人连想想都不行了?”
陈子昂扯了下唇角,靠在椅背上。
“想想可以,想追没门。”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车钥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张扬和底气。
“这种级别的女生,用普通的套路根本砸不开。”
“不过,要是真能和她谈恋爱,我倒是不介意下点血本。”
陈子昂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我考上江大这年,我老爸刚奖励了我一辆保时捷718。”
“要是能把这学姐追到手,我愿意直接把那辆车送给她当礼物。”
一辆保时捷。
对普通大一新生来说,这几个字砸下来,威力不亚于一枚深水炸弹。
韩东听得眼睛都绿了,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就在他满脑子都在算一辆718到底能买多少排骨饭的时候,洗漱间那边传来了水流声。
陆川正站在洗手台前。
他低着头,捧起一把凉水泼在脸上,洗去了一天的燥热和疲惫。
随后,他扯过毛巾,胡乱擦了两下脸。
走回宿舍中间时,陆川甚至没有刻意停下脚步加入这场充满孔雀开屏意味的讨论。
他只是把毛巾搭在衣柜的横杆上,语气毫无起伏地随口接了一句。
“沈知意。”
“新闻系,大二。”
这几个字落得极轻。
轻得就像在报食堂今天中午供应了什么菜。
宿舍里刚才还在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卡了壳。
韩东维持着张嘴的姿势,愣了两秒。
紧接着,他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
“卧槽!”
韩东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指着陆川,满脸痛心疾首。
“老陆,你丫隐藏得也太深了吧!”
“平时看着不声不响,连个女生都不多看一眼,结果人家底细你都查得一清二楚了?连名字和专业都背下来了!”
他捂着胸口,后退了两步,做出一副大度的滑跪姿态。
“完了,美丽学姐被川子盯上了。”
“我韩东这辈子啥都干,就是不跟自家兄弟抢女人。哥们退出!”
陆川拉开椅子坐下,连反驳这头东北熊的兴趣都没有。
陈子昂坐在另一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听到陆川一口报出沈知意的信息,心里微微一沉。
被人抢了先机的感觉确实不太好。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知道个名字算什么本事?去校媒那边随便找个大二的学生打听一下就能问出来。
真到了要拼财力和实力的时候,陆川拿什么跟自己争?
陈子昂摸了摸手腕上的表。
他手里可是捏着一辆718作为底牌。
这场无形的较劲,才刚刚开始,他暗自决定一定要去试试水,顺便把陆川当成了大学里的第一个潜在竞争对手。
而此时。
在宿舍最内侧的角落里。
赵一帆一直坐在自己的书桌前。
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小黄书,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过半句讨论。
可他的视线,却久久没有在书页上移动过分毫。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番简短的对话,在他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惊涛骇浪。
陈子昂在那边大放厥词的时候,赵一帆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保时捷718?
送给沈知意?
赵一帆因为自身家族的生意版图极大,平时能接触到不少顶级圈子的信息。
他太清楚沈知意是谁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家里有点小钱的漂亮学姐。
那是广东顶级财阀沈家的独生女!
沈家的资本巨手横跨制造、地产、外贸多个领域,现金流恐怖得让人发指。
在那种级别的资本巨鳄面前,一辆七八十万的保时捷718,真的就只配当个塑料玩具车。
陈子昂刚才那种炫富式的豪言壮语,在赵一帆听来,简直无知且可笑到了极点。
然而。
真正让赵一帆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根本不是陈子昂。
而是陆川。
赵一帆的余光越过书本边缘,定定地落在陆川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
陆川不仅一眼认出了这位广东的顶级千金。
更可怕的是。
陆川在随口报出“沈知意”这三个字时,语气里连一丝一毫的敬畏、波澜或者是刻意压抑的兴奋都没有。
太平静了。
平静得就像在念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甲。
一个普通人,在得知这种顶级财阀千金的身份后,绝不可能表现得如此平淡。要么是局促,要么是谄媚,最差也是一种出于本能的好奇。
陆川那种脱口而出的状态,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他不仅完全清楚沈知意背后的庞大势力,而且从心底里,根本就没有把沈家放在一个需要自己去仰望的位置上。
那是一种只有站在同等层级,甚至拥有更高维度的底气,才会自然流露出的绝对俯视感。
赵一帆翻书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压在纸张上。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外盘大宗商品、随口抛出的奢侈品内幕、现在又是对广东顶级财阀的绝对无视。
陆川到底是什么背景?
宿舍另一头。
韩东还在那里手舞足蹈地规划着大学第一年的脱单路线。
陈子昂则拿出手机,开始在本地的几个富二代群里打听关于新闻系沈知意的消息。
陆川听着耳边这些叽叽喳喳的噪音。
他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去解释什么,也没有去纠正韩东的胡言乱语。
前世的他,也曾像现在的陈子昂一样,蠢到试图用几样带LOgO的物质去衡量一段感情的门槛。
现在回过头来看。
只觉得这种充满了攀比、炫耀和无知狂妄的男寝夜话,幼稚得有些好笑。
却也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真实青春气息。
陆川把干毛巾挂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
军训配发的迷彩胶鞋鞋底又硬又薄,加上闷了一天,脚底板被硌得有些生疼。
这胶鞋显然是不能再这么硬穿下去了,不然接下来的十几天,脚皮都能磨掉一层。
陆川心里有了打算。
他顺手拿起桌上的手机和钥匙,揣进裤子口袋里。
转头对宿舍里的几个人招呼了一声。
“我出去买点东西。”
韩东正扒在陈子昂椅子边上看手机屏幕。
“老陆你去哪啊?帮我带瓶冰可乐!”
“行。”
陆川应了一句。
他推开门,迈步走了出去。
老旧的木门在身后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重新合拢。
陆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外。
宿舍里。
陈子昂还在畅想着该用什么借口去制造一场看似不经意的偶遇。
而角落里的赵一帆,却缓缓合上了手里那本英文书。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宿舍昏暗的灯光,久久地注视着那扇已经关紧的宿舍门。
陷入了深深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