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那原本染笑的脸,渐渐垮下来了,“刚才是谁说的女儿身?”
殿内众人皆屏息,面面相觑。
人群中走出来一个六十上下的老妇,此人是东里旁支中奉国将军家的当家主母。
这奉国将军可不是带兵征战的武职,乃是皇家宗室专属爵位。无兵权,无实权,凭宗室血统领取微薄俸禄,保有一份宗室体面。
宗室爵位代代降等,支系越远,爵位越低。这位奉国将军夫人,已是今日一众旁支眷属里头位份较高的,才有胆子低声叹出那一句感慨。
她此时出列,万分尴尬,屈膝伏身,“太皇太后恕罪,臣妇就是随口一说。”
太皇太后阴沉着脸,“你自己不是女子之身?为何如此自轻自贱?天地玄漠,万象昭彰。世间若无女子,何来生生不息,世代绵延?”
东里未央也歪着小脑袋,很是正儿八经,“我母后也是女子呀!她文能治国,武能领兵!哪里差了?噢……我母后还是名医神手能治病呢!”
这话!满殿宗室谁敢接啊!
永安女帝可是刚刚登基!
在他们心里,女帝登基,这江山便不再是东里家的。
世人心中固守古来宗法,认定宗祧帝位当归男子。
永安帝厉害,满朝军方都支持,眼下没人敢当面置喙。可下一代呢?
永安帝若能诞下皇子继承大统,尚可另论,可眼前她只有未央这一个女儿。
他们急着寻男嗣过继给长安上皇,便是想顺着这套古理,守住大宗男脉。谁叫上皇眼下没有嫡子?
退一万步说,若永安帝后头当真诞下皇子,过继也不亏。
不过算盘打得响,却不招人待见。
一场年宴,最后不欢而散。一众宗室被赶出宫了。
太皇太后放话,“往后都不用来给哀家拜年了,晦气!”
东里未央在碟里拿了一粒冬瓜糖塞进太皇太后嘴里,笑眯眯,“曾祖母莫生气。我母后说了,曾祖母堪为女子楷模!”
太皇太后瞬间被哄好,喜笑颜开,“你母后当真同你这般说?”
东里未央一边吃冬瓜糖一边点头,“嗯嗯,是的呢。”
说话间,东里长安和年初九一起来了。
先是双双给太皇太后拜年,礼毕落座陪着闲话家常。
聊着聊着,年初九便沉沉靠着椅背睡了过去。
从昨夜至今,她已经一天一夜不曾合眼。
走不完的过场,行不完的繁复仪式,压得人身心俱疲。
东里长安也不扰她,让人拿过来一床毯子,亲手替她盖在身上。
今日大年初一,早定了要在太皇太后宫里摆团圆家宴。
这会子,赵太后领着曾太妃、魏太妃等人就过来了。
今日宗亲世家原本也可留宫同席,共享团圆。可先前旁支宗室言语冒犯,惹得老太太满心不悦,不配入席。
宫宴推迟,大家都想让年初九多睡会儿。
后来还是乖巧的阿练凑上前,轻轻挠醒了熟睡的女帝。
今日的家宴,说一样也一样,说不一样,还就真不一样。
往年家宴,其实也是年初九满场张罗,举杯祝兴,然后画来年的大饼。
如何赚银子,如何保养身体,如何活得长久也活得滋润。这些都是在场之人喜欢听的话题。
可今日,还真就有些不同了。
这可是女帝!
一国之君!
众人忽然就有种做梦的恍惚……怎么一下子就成女帝了呢?
年初九今日又起身祝酒,祝各位长辈一定要把身子骨保养得好好的,因为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什么样才算好日子?
于在座而言,太平世道,宫闱安宁。不用战战兢兢想着会不会江山易主,一夜成为阶下囚。
后宫全员涨月例,就是好日子的体现。
在这喜乐融融的氛围里,太皇太后到底没说出什么“你们赶紧再要一个皇子”的话来。
那多煞风景?她不想当个讨人嫌的老不死,只想安安稳稳守着自己那点荣华富贵。
光每天数银子玩,都够开心好久了。
可是上皇和女帝只有一个女儿这件事,始终是个隐忧。
且女帝上位,终究把世俗固有的盘子打翻了。
朝堂格局变了,可民间士林的旧观念不会消失。就在这年暮春时节,天下文人雅士齐聚曲水之畔,流水潺潺,浮觞逐波。
一众白衣卿相临溪吟咏,提笔写春风、赋山河、颂风流,落笔皆是风雅。
可那场雅集席上,不曾邀请女子。
倒是有不少京中女子,立在远远的柳堤之外。看水畔众人挥毫泼墨的恣意,听满岸朗朗诗声。
他们以春风喻君子,喻男子阳刚之气。
最终有人将诗作收录成册,广为传诵。诗册定名为《春风傲》。
“傲个屁!”明懿将诗册摔在年初九的御案上,“这些人简直傲慢!没有太平世道,一帮文人拿什么傲?”
安宁也满脸怒色,“原本有人提议请秦夫人和陆夫人到场。谁知那带头的高老头直言,女子,没资格参与这样的雅会。”
明懿简直怒火中烧,“陆清辞的诗词随便拿一首出来,都比这上面的狗屁不通强百倍!”
安宁也道,“秦夫人七岁就名满京城,怎的还比不上他们那些诗作了?”
那可是当年士林争相传诵的凌川客万疏衡啊!
明懿和安宁你一言,我一语,在御书房里暴跳如雷。
年初九拿过诗作,看册面上那几个字:春风傲。
春风傲……这是一群民间士林心中的呐喊。
他们不公开抨击女帝,不犯上。却用自己的方式,构建一个只属于男子的斯文场域,诗文意象独归男子,用这种文化姿态划出界限。
朝堂皇权改了,可士林心中的尊卑秩序,他们不肯轻易退让。
这是无声、体面,却实实在在的抵制。
年初九翻开册子认真研读。
得承认,里面有好诗。
不过心胸狭隘了些,比如这句,“此是丈夫气,不是陌头柔。”
这是在说,乾坤大道,社稷重任,都是属于有丈夫气的男子;
女子只是陌头柔艳,没有这般气魄,不配担大事,不配入这大雅诗会。
就差指着女帝的鼻子骂:快给我滚下龙座!
年初九并不生气,反而看得好笑。
明懿见年初九不说话,光在那笑,急得趴在御桌上,非要跟女帝对视,“陛下陛下陛下,您倒是看看微臣呀!”
年初九抬起美眸,浅笑仍旧噙在嘴角,“看了,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明懿气鼓鼓,“您就不生气?他们分明不把陛下您放在眼里!”
年初九淡淡一笑,“宗室担心血脉传承;士林守住文化圈层,挺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