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九被这话逗笑了,想轻捶东里长安一拳吧,又怕把他捶坏了,“还好,能打趣我,这伤就好了一半。”
她是真吓坏了。
长安帝本就身子孱弱,若不是方之南以血肉之躯死死护住他,那日在地宫之中,怕是要当场陨命。
即便侥幸捡回性命,浓烟粉尘呛入肺腑,再加碎石砸出的创口,伤势并不算轻。这几日高热反反复复,一度昏迷不醒。
年初九没注意到长安帝眼底的那抹深沉隽永,边说话边忙活上了。
她取过软垫垫在他腕下,指尖轻轻落上他腕脉。另一只手探向他额角,试体温。
目光垂落,一边感受脉象,一边留心他的呼吸起伏,又瞥了眼肩头纱布,查看有无新渗出的血痕。
片刻,她才收回手,轻声问,“胸口可闷?呛伤的喉咙,还疼不疼?”
原本东里长安满心都系在年初九身上,刚醒时竟忘了伤痛。这一问,倒是真把他问疼了。
胸口闷窒,喘息艰难,远胜往日。喉咙更是灼痛难忍,连轻轻吞咽口水,都像是有利刃刮过。
更要命的,是他饿,饿得头晕眼花。
可他还是不忘问,“之南呢?这次伤亡有多少?”
年初九吩咐等候在殿外的北风去取药汤和清粥,才转过头来回他话,“之南不太好,伤得很重,师父现在就住在他家里守着。也用了千年雪芝,但这些到底只能吊命,能不能活,还得看他造化,希望他扛过这几日凶险。”
东里长安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年初九又道,“亡了五个匠人,伤了二十几个,还有三个伤情特别严重的,也跟之南一样,得等熬过这几日凶险。”
东里长安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那群人,听到承天钟响,跋山涉水,背井离乡,抛下家中妻儿,千里奔赴来投奔他。
他们行事见不得光,全都住在地宫里。偶尔出来透口气,都只能选在夜深人静时。
他们不能往外透露一个字,连家书也不行。甚至他们彼此之间,都不能互相交流自己手中的数据。
抓到就是个死字……东里长安哽咽地问,“初九,我是不是做错了?”
年初九敛下眉眼,“如果有错,那一定是我们夫妻二人同错。自古都是铸得干戈利,埋尽庶人身。一件新的利器问世,不可能没有死伤。”
相对于大燕王朝的开国皇帝宏帝来说,这点死伤简直不值一提。
那手记里可是说过研制火药火器,九死一伤。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只是两只手紧握在一起。
好半天,年初九才道,“实在不行,火药就先停了。反正你需要养伤,你也学宏帝,把配比和经验写出来,传给后世之人,让他们去研制。”
此时,北风领着宫人进来了。
年初九接过碗,喂东里长安喝汤药,一勺一勺,苦得很。
东里长安面色未变,仿佛苦也变成了甜。
然后又喂清粥,配了一点软烂藕泥。
东里长安都默默吃下,吃完漱口。待宫人退出后,他才缓缓道,“那年去城郊开的朝会,还记得吗?”
年初九颔首,“自然记得。”
“我记得有一块种了红芋的田地后面,是不是有片山林?农户们还说,有狼。”
年初九心头一动,“是啊,后来朝廷还拨了一队人进山,打了些孽畜。”
“把那片林子圈起来,往后,到那去试制火药。”东里长安的眼神渐渐坚定。
年初九讶然,“你还要研制火药?”
东里长安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你说得对,一件新的利器问世,不可能没有死伤。可转过来想,若我们有了火药,在战场上跟敌军对阵,我们可以少死多少人?”
就那恐怖威力,根本不是箭矢刀剑所能抵挡。
年初九的心抽痛了一下。
东里长安心思不在权势高位,也从来不是一个愿意想那么长远的人。
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而她,心里隐隐是欢喜又期盼的。
她太贪心了。
她想要所有人平安,也想要火药火器。
她心里清楚,如果火药真的能试炼成功,将会改变天下格局。
长安帝休养了大半年。
在这大半年里,皇后监国,渐成定例。
各国都在笑长安帝,不过是个短命傀儡。
可长安帝不短命,活得好好的。
他是傀儡吗?由他亲手研造的十矢孟旬连弩,已大批投产,配发边军,作为常规军械。
无人敢在边境上滋扰寻事。
国中景象肉眼可见蒸蒸日上。百姓农税免了一年又一年,边地流民纷纷返乡垦田,粮仓渐渐充实。
朝廷兴文教,重武事,取才不分男女,有能力就上。
商税相较之前更高,可商路通达,少有官吏索贿盘剥。行商愈发便利,商贾并不在意这点税银。
若遇不公,可上报京城商会,商会会长正是富国公夫人。
早前便有地方官吏因强行索贿,被朝廷杀鸡儆猴,砍了脑袋。
如此,行商之风,日渐清朗。
起初,皇后监国,朝中掀起不小风波。
定国公、镇国公出面力挺皇后,各路边将纷纷上书,才压下文臣的反对之声。
待年初九监国成了常态后,也没有刻意打压文臣。
能办好差事的,提拔重用;只会动嘴皮子说风凉话又办不好差的,直接罢黜。
朝廷不养闲人。
曾经凭着蒙荫入仕的关系旧例,已然彻底翻篇。
郊外那片山林,已被朝廷征用,圈作绝密禁地。
环山筑起青石高墙,隘口封死,陡壁钉上铁刺,墙外挖了壕沟,铺细沙留痕,防备有人私闯。
层层防御铺陈开来。
除去帝后,无人知晓这片山林里,到底有多少暗卫。
谷内散建几座间隔甚远的厚石屋,用来存放原料、调配火药;
中间大片石板空地,作为试爆之地。一旁筑有简易高台,供人远观核验。
山谷僻静一侧,修建了一座简易行殿,供帝后过来歇息议事。
另一侧连片屋舍,分给匠人、值守工匠居住,匠人日常起居都在此处,不得随意出山。
凡进山匠人及护卫,都要换工服,不得私带火种杂物。严禁私藏药料残屑,每日收工有专人盘查,剩余原料也有专人封存看管。
东里长安伤愈后,第一次踏足此处,莫名生出一种“千秋安社稷,一将葬苍生”的宿命感。
年初九握了握他的手。
她看着身旁的男子,忽然觉得他好高大啊。她竟需要仰视他……
东里长安的耳根仍旧会红,“皇后看我做什么?”
“你好看啊!”她笑,和以前的答案一样。
可终究有些东西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