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照在那条灰白色的路面上。
没一会儿草席便被全部掀开了。
嬴高站在路旁,现在他的手上布满了细汗。
他的目光一直放在不远处的驰道上。
原本他准备好的两辆重车,此时已经深深陷在泥里。
三匹拉车的装马拼命往前使劲,御者抡鞭抽了两下,马蹄在泥里打滑,溅起一片黄泥。
身后还有数位壮劳力正在用力往前推着。
这.......便是大秦驰道的现状。
旧驰道上,五千斤的重车要四匹马才拉得动。
而这段路往前数三十里走一天都算快的。
嬴高深吸一口气后也没再原地待着,随即也上手去推车了。
“来,再用点力!”
一到重车后面,嬴高便喊道。
听到嬴高的话后,在前面的御者便立刻抬起手中的鞭子催促前面的壮马。
战马嘶鸣一声,加上重车后面的壮劳力,重车开始缓慢的朝前移动。
直到重车的车轮越过了水泥路的边缘线。
就在那一瞬间,两辆车同时猛地往前一蹿。
原本在泥地里挣扎得直打响鼻的壮马,好像突然卸掉了身上的负担,步子一下变得轻快数倍。
原本还在后面使力的壮劳们一个不注意大多数直接跌倒在地,除了少数反应过来的只是颤了一下便守住身形。
在重车抵达水泥路的时候,车身不晃了,先前的那种颠簸也随之消失。
取而代之的则是平坦。
除了平坦还是平坦。
甚至两匹重车都能跑起来了。
“先停下!”
突然,嬴高的声音传来。
两名驾驶着两辆重车的御者听到命令也将马停下。
此时的嬴高不知何时已经蹲到了刚刚那两辆重车经过的那一小段路前,仔细观察着。
没有凹陷没有车辙,甚至都看不到一道白印。
见状,嬴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随后嬴高站起身来转头看向御者,喊了一声。
“全速前进,直到通过水泥路!”
御者抬头看了嬴高一眼随即重重点了点头。
鞭子落下。
只听“啪”的两声脆响,两辆万斤重车同时加速。
车轮在路面上飞转,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从起点到终点,一里路。
两辆重车跑完这一里路的时间,比在旧驰道上快了整整一倍不止。
直到重车停稳后,嬴高立刻赶到水泥路中间。
然后趴下。
从起点到终点,他沿着车轮碾过的痕迹一点一点的检查。
什么都没有,路面完好如初。
嬴高双手撑地。
十几天,十几天了。
不管是这十几日的熬夜、重活......
在看到这条水泥路的一瞬间,他感觉全都值了!
嬴高猛地站起来。
在得知水泥路试运成功后,他第一时间便想将这个喜讯告知给赵承钧。
......
与此同时,赵承钧和嬴政所在的那个坡上。
赵承钧双手死死扒着辇车的车沿。
刚刚发生的一幕他看见了,他全都看见了。
从重车驶上水泥路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没有眨过。
他远远的看到了嬴高的动作,他的情绪后,赵承钧便知道了,水泥路成功了!
赵承钧张了张嘴,他想说些什么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待到他的情绪平复一些下来后他才开口。
“它承住了......”
嬴政站在辇车旁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下方那条路上收回来,落到了赵承钧的脸上。
一转头他便看到了赵承钧那张因激动而涌出一抹不正常潮红的脸。
“赵承钧。”
嬴政的声音传来。
赵承钧抬头看向他。
嬴政指向坡下的水泥路。
“你看到了吗?”
赵承钧用力的点了点头。
“这......就是你为大秦铺的路。”
赵承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尽全力挤出了一个笑。
嬴政没有再多说。
他走到辇车后面,双手握住扶手。
“回宫。”
辇车在驰道上缓缓前行。
赵承钧靠在辇车上,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视线始终落在身后那条越来越远的路面上,直到彻底看不见。
然后赵承钧才慢慢闭上了眼。
嬴政低头看了辇车里的赵承钧一眼。
大氅下赵承钧的身体轮廓已经极度模糊了。
除了那颗脑袋和半张脸,其余的部分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嬴政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推着辇车,一步一步朝着咸阳宫走。
......
偏室。
这次嬴政没有让赵承钧自己进屋,反而弯腰将其抱回偏室。
嬴政把赵承钧从辇车上抱下来的时候,才真正感受到他已经轻得可怕了。
几乎没有重量。
嬴政将他放到榻上,然后脱下自己的黑色大氅又在上面盖了一层。
此时赵承钧的身体已经被两件大氅裹的严严实实。
只有赵承钧的脑袋露在外面。
做完这些,嬴政才在榻边坐了下来。
偏室里很安静。
赵承钧歪头看向一旁的嬴政。
“陛下。”
“嗯。”
“图纸、配比、养护的流程,我全都教给公子高了。”
“还有郑国渠需要用的水泥方法,我也已经写到了那张纸上,我相信公子高能做好的。”
说完,赵承钧的视线望向了不远处案上的那张纸上。
嬴政没说话,也没起身去拿那张纸。
“公子高......他学得很快。”赵承钧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
嬴政依旧沉默。
赵承钧又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一声。
“陛下,我好像......听见马蹄声了。”
嬴政的手微微一顿,随后看向赵承钧。
“不仅有马蹄声。”
嬴政的声音沉了下来。
“将来大秦的铁骑,会踏着你铺的路。”
他停了一下。
“踏碎匈奴,乃至全天下!”
赵承钧没有回答。
嬴政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听到了。
偏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嬴政坐在榻边,他一直坐着,没有离开。
……
城西。
嬴高还跪在路面上。
在他确认了最后一段路面完好无损后,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站起来,转身朝着停在路边的那匹马跑过去然后翻身上马。
“驾!”
马蹄声在驰道上响起。
嬴高没有回头,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要去见赵承钧。
然后亲口告诉他,路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