辇车被推回了偏室,嬴政把林小满抱回了矮榻上。
她太轻了,轻到嬴政的手臂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存在,只有胸口那一小片区域还传来微弱的温度。
嬴政把大氅盖在她身上,在矮榻旁边蹲了下来。
偏室里的烛火换了新的,火苗在秋夜的风里晃了两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
林小满的影子只剩一小团了。
“政哥。”
她的声音细到嬴政要把头凑到她嘴边才听得见。
“嗯。”
“能不能帮我,把胸口口袋里的纸拿出来。”
嬴政伸手从她短褂最里面的口袋里摸出两张折好的纸,展开看了一眼。
一张写着大秦文脉,是他自己的字。
一张写着华夏万世,是李斯的字。
林小满的嘴角弯着。
“放回去。”
嬴政把两张纸折好,重新塞回她胸口的口袋里,手指从口袋边沿收回来的时候碰到了她的锁骨,锁骨的轮廓已经在变虚了。
“政哥。”
嬴政没有起身,蹲在那里看着她。
“我胸口那两颗珊瑚珠子你帮我摘下来,留给阴嫚一颗留给扶苏一颗。”
嬴政的手指在矮榻边沿攥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脖子上穿着线的两颗珊瑚珠子解了下来,一红一粉,搁在案几上。
“还有别的吗?”
林小满想了一下,虎牙咬着嘴唇。
“帮我记一件事。”
嬴政的手掌搁在膝盖上,拇指磨着旧痕。
“我爸叫林建国,住安徽泾县乌溪村,门口有棵老枣树。”
她的声音越来越碎,每个字之间的间隔从两三息拉长到了四五息。
“如果有可能,能不能在我造的纸上记录一下。”
“这样也能告诉他……他女儿没有辜负华夏的嘱托,没有辜负他,将林小满这个名字,刻在了大秦的石匾上。”
嬴政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一根根绷着。
“他知道了……肯定会嚎的。”
她笑了一下,笑的很短。
“嚎完了会去村口老枣树底下蹲着抽烟,边抽边嘟囔他闺女出息了。”
嬴政的喉结硬了,往下咽了一回。
偏室外面的甬道里没有声音,蒙毅站在帘后十步线外,手按着印绶,头低着。
烛火又矮了一截,蜡油沿着铜灯盏的边沿往下淌,凝在灯座上。
林小满的呼吸越来越浅了,胸口的起伏幅度小到嬴政要把手掌按上去才能感觉到。
“政哥。”
嬴政的耳朵贴在她嘴边。
“后苑那些土豆芽苗,长的怎么样了?”
嬴政的声音压在嗓子底下,哑的厉害。
“二十六株了,最高的一掌半。”
林小满的嘴角弯了弯。
“等收了第一茬,给阴嫚煮一碗吃,她肯定没吃过,好吃的。”
嬴政点了下头。
“还有扶苏,朕也会让他继续种红薯,不让他偷懒。”
嬴政又点了下头。
林小满的眼皮往下沉了两分,又撑了起来。
她的目光在嬴政脸上转了一圈,从额头到颧骨到下巴,把每一条线条都看了一遍。
“政哥,你知道我在课本上第一次看到你的那模糊的画像是什么感觉吗?”
嬴政没有出声。
“觉得你一定长的特别凶。”
她的虎牙露了半颗。
“结果你本人比画像好看多了。”
嬴政的眼角有一道水痕从眼尾往下淌了半寸,他没有抬手去擦。
林小满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轻到嬴政的耳朵贴在她嘴边都只能听到气流。
“政哥。”
“嗯。”
她笑了。
虎牙全露出来了。
嘴角弯到了最大的弧度。
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值了。”
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金色的光从她的胸腔最深处往外涌。
先是一丝,然后是一缕,然后是一片。
光芒穿透了大氅的布料,穿透了矮榻的木面。
林小满的身体在金光中一点一点的变淡,变轻,变透。
她的脸是最后消失的部分。
她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收,虎牙一直挂在外面。
笑着的。
她是笑着离开的......
金光在偏室里废物。
金光在空气中盘旋了三息,然后受到某种牵引,所有的光点同时朝着嬴政涌去。
金色的能量瞬间涌入嬴政的胸腔。
不像陈尧那次的猛烈,也不像沈长青那次的绵缓。
这一次的能量柔和极了,暖意滑过指缝,从胸口往四肢百骸的每一条经脉里渗。
嬴政的身体在光芒中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痛。
是因为那股暖意太温柔了,温柔到他的眼角又淌下了一道水痕。
金光持续了不到半刻钟就消散了。
偏室里恢复了安静。
矮榻上空空荡荡。
大氅瘪塌塌的平铺在榻面上,保持着裹住一个人的形状,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大氅的领口位置搁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褂,叠的整整齐齐。
短褂的胸前口袋里鼓着一小团,是两张折好的纸。
大秦文脉。
华夏万世。
嬴政蹲在矮榻旁边,两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件空了的短褂,盯了很久很久。
偏室外面的甬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然后停住了。
蒙毅站在帘外,手按着印绶,头低着,一动不动。
嬴政的手掌从膝盖上移到矮榻边沿,五根手指在空荡荡的榻面上按了一下。
凉的。
她的温度已经全部走了。
嬴政的拳头在榻面上攥紧了,攥的整条手臂都在发颤。
他闭了一下眼。
睁开的时候,眼底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