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说完那句话之后，林小满的眼泪又掉了两颗。
她用布帕捂着脸呜呜了两声，虎牙从布帕边缘露出来半颗，含含糊糊的嘟囔了一句。
“政哥你说话算话啊。”
嬴政的手指在矮榻边沿叩了一下。
“朕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林小满把布帕从脸上拿下来，鼻尖红红的，嘴角弯着，声音哑了半截。
“那我等着。”
嬴政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先睡，蜜饯在布包里。”
他走出偏室，沿甬道回了寝殿。
矮案上的奏牍还压着一摞没批完，他没有坐下去，走到暗格前面站了一会儿，手指搭在铜扣上没打开。
第二天一早，扶苏和阴嫚一前一后进了寝殿。
扶苏手里抱着三大叠纸，纸面写满了小篆，叠的整整齐齐用麻绳扎着。
阴嫚手里也捧着两叠，叠在一起不到两寸厚，捧在怀里轻飘飘的。
“父皇，儿臣和阴嫚把第一批诸子百家的典籍抄完了。”
扶苏把纸叠放在矮案上，手指在最上面那叠拍了一下。
“论语全文，纸质版，十二张。”
他又指了指第二叠。
“道德经全文，八张。”
第三叠最厚。
“韩非子全文，二十六张。”
三叠纸摞在一起，高度不超过一掌。
嬴政的目光从纸叠上扫过去，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道。
“以前这三部书用竹简装，加在一起多少？”
扶苏脱口答了。
“论语七十一卷，道德经四十四卷，韩非子一百五十六卷，合计两百七十一卷竹简，装满三辆牛车还得留一辆拉绳子。”
嬴政的手掌按在那三叠纸上，五根手指撑开，纸叠在他掌底下纹丝不动。
“三辆牛车的东西，现在全在朕一只手底下。”
扶苏的喉结滚了一下。
阴嫚站在旁边，两只手绞着裙摆的边角，嘴唇动了两下。
“父皇，这些是给小满看的。”
嬴政的手从纸叠上移开。
他看了阴嫚一眼，没说话，点了下头。
扶苏弯腰把纸叠抱起来。
阴嫚捧着自己那两叠走在前面，两个人沿甬道往偏室走。
嬴政跟在后面，手指搭在腰带扣上。
偏室的门开着半扇，里面的搅浆声没了，匠人们蹲在铜缸旁边低声说话，石板上最后批晾好的青檀皮纸已经全部揭下来码好了。
林小满靠在矮榻上，大氅裹着整个身子，只露出一张脸和半截右臂。
她的脸色比昨天又透了半分，颧骨的轮廓隐约能看见后面矮榻的木纹。
扶苏走到矮榻前蹲下来，把三叠纸一叠一叠摊在她面前的案几上。
“林姑娘，论语，道德经，韩非子，全抄在纸上了。”
阴嫚把自己那两叠也放上去。
“还有诗经和孙子兵法，我抄的。”
五叠纸排在案几上，占了不到一尺宽的位置。
林小满歪着头看着案几上那薄薄的几叠纸，眨了两下眼。
她的右手拇指和无名指捏着最上面那叠论语的边角，翻了一下。
纸面上的小篆工整端正，墨色匀称，一个字也没洇。
她又翻了一下道德经，翻了一下韩非子。
“扶苏公子，这些东西以前要装几车来着？”
扶苏蹲在旁边。
“三车。”
林小满的虎牙露出来了。
她笑了。
“你看，三车变成了一案几。”
她的右手在五叠纸上方划了个圈，手指抖着，食指只剩指根那截还有实感，划出来的圈歪歪扭扭的。
“我们那个时代的课本，也是这么轻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细了两个调子。
“小学一年级的书包，就巴掌大一个，塞五六本书进去，背在身上跟没背一样。”
阴嫚蹲在矮榻另一侧，两只手攥着裙摆，强忍着心中的情绪。
“小满，你上学的时候也背书包吗？”
“当然啦。”
林小满的声音又轻了半分，每说几个字中间要停下来换一口气。
“我的书包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我妈妈买给我的。”
她的嘴角弯着，好似想起了什么令她十分开心的事情。
嬴政站在偏室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
他看着林小满笑着说话的脸，看着她透着后面墙壁花纹的颧骨，看着她只剩两根能动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三车的书变成了一案几。
两千年后孩子们背上轻飘飘的书包。
而造出这些纸的人，正在一点一点的消失。
“政哥。”
林小满的声音从矮榻上飘过来。
嬴政的手指从门框上移开，迈步走进去，在矮榻旁边蹲下来。
林小满的右手从纸叠上收回来，拇指和无名指捏着最后一块蜜饯，往嬴政那边推了推。
“你也吃一块，老给我吃你都不吃。”
嬴政看着她手里那块蜜饯，看了两息。
他伸手把蜜饯接过来，塞进了嘴里。
甜的。
林小满的虎牙全露出来了，笑的整张半透明的脸都皱了起来。
“好吃吧。”
嬴政嘴里含着蜜饯没回答。
他的手掌按在矮榻边沿上，拇指磨着掌心那道旧痕，磨了很久。
偏室外面的甬道里传来蒙毅的脚步声。
“陛下，玄文府那边松木新架子已经全部安好了，墙面白土和桐油也刷完了第一遍，明日再刷一遍就能彻底干透。”
嬴政嘴里的蜜饯还没咽下去，声音含混了半分。
“石匾呢？”
“石匠坊传话，小满台三个字已经刻好，朱砂填了两遍，明日午前干透就能挂上去。”
嬴政的手指在矮榻边沿叩了一下。
林小满靠在大氅里，眼皮开始往下沉。
蜜饯的甜味还留在她嘴里，嘴角的弧度没收，虎牙挂在外面。
她的手从案几上滑下来，在胸前的口袋上按了两下。
那个口袋里装着两张折好的纸。
一张写着大秦文脉，一张写着华夏万世。
她的眼皮合上了，呼吸变得绵长。
嬴政蹲在矮榻旁看着她睡过去，手掌按在边沿上没起身。
扶苏和阴嫚对视了一眼，悄悄退到了偏室门口。
阴嫚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嬴政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指搭在矮榻边沿上，目光落在林小满已经开始逐渐半透明的脸上。
因为时空反噬的缘故，骨癌对于此时林小满的影响已经相对少了很多......
烛火烧矮了一截，光线暗了些许。
甬道里蒙毅的脚步声停在了十步线外。
隔了很久，嬴政的声音从偏室里传出来，很轻。
“蒙毅，去告诉石匠坊，匾额明天一早就送过来，不用等午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