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微微垂下头,斟酌了一下用词。
“目前还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上次您吩咐加大搜查力度之后,我们重新排查了一遍她离开段家后所有可能途经的城市和地区。民政系统、医疗系统、公安系统的数据都比对过了,暂时没有匹配到她的任何身份信息。”
段守正没说话。
助理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我们的人推测,她当年离开以后,可能更换过身份信息。如果是这种情况,常规的数据检索就很难追踪到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就是早就去世了。
助理压根就不敢说。
段守正闭上眼睛,靠着椅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太师椅扶手上雕刻的云纹。
良久没有开口。
助理识趣地没再多说,安静地退到了一侧。
过了好一阵,段守正才重新睁开眼,顺手够过桌面上的平板电脑。
他原本是想看看今天的财经简报。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推送的新闻列表最顶端跳出来一条带着图片的报道。
标题写着什么“段氏新盘龙项目开盘晚宴盛况空前”之类的套话,旁边配了几张现场的照片。
段守正本来没什么兴趣,手指已经准备划过去了。
余光却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刮了一下。
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那是一张拍摄角度比较偏的全景照片。
画面中央是几个在寒暄的宾客,边缘的位置,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只露出了半张脸。
侧颜。
半张脸。
那道利落的下颌线,那个鼻梁的弧度,那种即便只是站在人群边缘、却依然让人视线挪不开的气场。
是容寄侨那个小男朋友。
照片下方的评论区已经有了几十条留言。
其中一条评论被顶到了前排。
【这个侧影长得也太像当年的段持先生了吧?有没有人觉得?】
底下跟了一串附和。
【确实有点像,尤其是下颌那一块。】
【角度问题吧,正面可能就不像了。】
【就是有几分相似而已,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助理一直站在不远处,注意力始终挂在老爷子身上。
他瞥见段守正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下去了好几个色,心里咯噔一声。
助理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段守正身旁,弯下腰,手里恰好捏着一份不太紧急的合同文本。
“段董,瑞丰那边的补充协议条款有两处需要您最终确认一下,法务部催了两回了,您看是不是先过一下?”
段守正的目光被硬生生从屏幕上拽回来。
他抬起头,看了助理一眼。
助理的表情恰到好处的着急,仿佛这份合同真的火烧眉毛到了非签不可的地步。
段守正把平板往桌面上一搁,伸手接过那份合同。
助理趁他低头翻阅条款的间隙,不露痕迹地把平板的屏幕按灭了。
等到段守正批完那两处条款,签好字递回来,助理才开口劝慰他不要生气。
“段董,网上那些说长得像的,您也看了不少了,三年前那个,不也被好几个老员工说像段持董事长。”
“这么多年了,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您别往心里去。”
是的。
段守正见过太多了。
段持去世后的第一个年头,段家内部正处于最动荡最脆弱的时期。
那时候的段守正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精神状态极差,整个人瘦脱了相,靠着一口气在撑着集团的大盘不塌。
就是在那个当口,公司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
五官轮廓和段持年轻时候有七八分相似。
连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都像极了。
段守正第一次在走廊里和那个年轻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的恍惚让他差点以为是自己精神出了问题。
后来他忍不住了。
把那个小伙子调进了自己身边的秘书处。
直到三个月后,集团安全部门的人查出来,这个年轻人暗地里将好几份核心项目的竞标底价泄露给了段家的死对头。
而更让段守正心寒的是,这小伙子根本不是天生长成这样。
他做过至少三次微整形,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颌角,每一刀都是冲着段持年轻时的照片去修的。
是竞争对手花了大价钱,精心培养出来的一颗棋子。
利用的就是段守正对亡子的思念。
后来的这些年里,类似的人更是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有的是竞争对手故技重施,有的是想攀附段家的投机者。
有的甚至只是一些想出名的网红。
每一个都被他身边的人在第一时间拦截、甄别、清除。
久而久之,段守正对“相似”这两个字,已经从最初的心痛,变成了彻骨的厌恶和警惕。
所以那天晚宴上,他第一眼看到段宴的脸,升起来的不是久违的亲切感。
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感和防备。
段守正:“那个姓段的小子,你觉得他是不是故意的?”
助理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
“您指的是……”
“我是说。”段守正问:“是不是他撺掇那个小丫头给我打电话,非要让我去什么破盘龙的宴会,其实就是为了让我看到他那张脸。”
助理一时间不知道段守正是什么意思,只能跟着附合:“也有可能。”
段守正冷哼了一声。
“他刻意姓段就算了,还故意在段家的宴会上露面。容寄侨那丫头本来对我避之不及,却突然殷勤起来给我打电话,说要带男朋友来见我,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容寄侨大概率是被这小黄毛利用了。
毕竟这臭丫头能气死他,她就是个懒得翻身的咸鱼。
给她机会都不想要,还死活要跑回老家。
段守正越想,越觉得这个叫段宴的不行。
心机太重,不是好人。
段守正对助理说:“念念好像和这个臭丫头关系可以,你让念念多照顾照顾她,别被男的卖了还帮她数钱。”
助理笑着应答:“好。”
……
请假的手续许念那边说帮她搞定,容寄侨也没什么可忙的了。
她打算提前回家把剩下的东西再归拢一下。
她出了医院大门,坐地铁回家。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推门进去。
玄关多了一双男式的运动鞋。
段宴的。
容寄侨的脚步顿在门口。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上午十一点。
这个点,段宴应该在公司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