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月走出农舍的时候,月色已被厚重的云层吞没了大半,山坳里黑沉沉的,只有身后那间土坯房的窗纸里还透出一点微弱的油灯光。
她走到溪涧边,蹲下身,将沾了血的银针和匕首在溪水中仔细濯洗。山溪冰凉刺骨,将她指尖的温热一点一点吸走,也把她眼底最后一丝波澜洗得干干净净。
天龙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他虽然说的都是真话,但是她不信弄玉会给她留下这么完整的线索。
从冀州到蜀中,弄玉每一次出手都留有余地,每一次断后都干净利落,她不像是一个会把冶坊的
沈明月将匕首插回鞘中,站起身,正要翻身上马,脚下的地面忽然猛地一震。
那震动来得极其突然,像是有一只巨兽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从青城山腹地中铺天盖地传了出来。
声音在山谷之间来回撞击,震得松林里的宿鸟扑棱棱飞上天,也震得沈明月身旁那匹川马嘶鸣着抬起前腿。她一把拽住缰绳将马稳住,转头望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
那是鹰嘴岩的方向。
而在那声爆炸之后,是连绵不绝的山体崩塌声。
巨石从崖壁上剥落,砸进山谷,发出瀑布般的轰鸣。火光在山腹深处一闪而逝,随即被滚滚而起的烟尘吞没。灰白色的粉尘从山谷里升腾起来,在朦胧的月光下像是一只正在缓缓张开的巨大蘑菇,将半边山头都笼了进去。
沈明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方向。溪水在她脚边流淌,将几片震落的树叶冲走。
天龙没有按时回去复命,所以他们炸了冶坊。
弄玉果然留了后手。
从她决定舍弃天龙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冶坊里埋好了炸药。一旦天龙失去联系,冶坊就被毫不犹豫地摧毁。从头到尾,弄玉都没打算让任何人活着落到袖影阁手里,也没打算让任何证据留下来。
山下的村庄里亮起了灯。
被爆炸惊醒的百姓惊慌失措地从屋里跑出来,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牵着牲口,沿着山路往县城的方向涌去。狗吠声和哭喊声混在一起,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县衙的衙役很快就会到,州府的官兵也最多天亮就能赶到。
沈明月翻身上马,一夹马肚,沿着来时的山路策马回城。夜风灌进她的衣领,将她束发的发带吹散,长发在风中猎猎飞舞。
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鹰嘴岩,因为那处已经没有再留意的必要。
那里的冶坊、铁矿石和私铸的兵刃,所有的证据都已经化为碎石和焦土。
她用了两年的时间从边关查到冀州,又从冀州查到蜀中,死了多少袖影阁的兄弟,到头来,弄玉用一场爆炸就把一切抹得干干净净。
但她并非一无所获。天龙临死前那双暴突的眼睛里写满了恨意,而另外三个黑衣人为了活命吐出来的东西,远不止一个冶坊的
他们的口供在她脑海里逐字逐句地复现:铁器混在粮草里运到闽南倭贼手中,倭贼以迷乱人心的花种作为交易。而且弄玉就是睿王的人。
这三条线索是弄玉炸不掉的东西,因为它们不在鹰嘴岩的山腹里,而在从蜀中通往闽南的商路上,在那些已经被倭贼种下的花田里。
睿王的财路,不止一条。
回到陆家别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沈明月推开门,红绡正坐在廊下等她。
红绡一见她满身风尘仆仆的模样,立刻起身迎上来,接过她手中的马鞭,又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沈明月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声音沙哑地说:“收拾东西,天亮回京。”
红绡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便去收拾行装。沈明月走进堂屋,将那柄短剑解下来搁在桌上,又取出一张新的素白面皮对着铜镜重新贴好。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重新变回了那个眉目清淡、不起波澜的模样。
是侯府的少夫人,寡淡无趣的沈明月。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抬手将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慢悠悠的动作这么也掩盖不了内心的烦闷和躁动。
门外响起了沉闷的脚步声,带着一种刻意的放轻却仍然藏不住的急切。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谢允珩跨过门槛,一眼便看见了坐在铜镜前背对着他的沈明月。
他身上的藏蓝布衣已经被汗水和露水浸透,袖口沾着青城山的泥灰和几片碎草屑,显然也在外面奔忙了一整夜。
“青城山爆炸了。”他站在门口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喘息。
“我赶到鹰嘴岩的时候,半个山头都塌了,到处都是官兵和逃难的百姓。我还以为你在里面。”
沈明月没有回头,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被山火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将最后一绺碎发抿到耳后,站起身,语气平淡地说:“我没事。天龙死了,冶坊被毁,蜀中的线索暂时断了。红绡已经在收拾行李,我天亮就回京。”
谢允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明月微微意外的话。“我跟你一起回去。”
他靠在门框上,低声道:“我想了一夜,你做得对。贺鸣该死,天龙也该死。你觉得不需要我帮忙,觉得我们站在对立面。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沈明月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世子可想好了?我将来要做的事情。说一句大逆不道都不为过。你舍得将侯府也拖下水吗?”
谢允珩定了心神,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她还是那样,虽然恢复了之前的寡淡模样,但是内心却仍旧在为枉死的亲人伤悲,在用尽一切努力为外祖父雪冤。
这样的她,绝对不会将在乎的事物推到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不会那样做。否则以你的实力,绝对不会只杀一个内监总管。”谢允珩笃定看着她,似乎已经准备好听她如何狡辩了。
但是沈明月并没有如他所愿,她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道:“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