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纵横捭阖多年的汉东前霸主，在关乎家族存续的最后关头，终于显露出了最真实也最脆弱的一面。
李昭明听后，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并非虚伪的安抚意味。
“赵老书记言重了。我们李家不是那种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人。”
“赵老书记您在汉东二十八年，您的功劳，中枢都看在眼里，也愿意对您网开一面。我们李家又怎么会这么不近人情呢。”
李昭明先定下基调，表明并非要赶尽杀绝。
随即，他话锋转向关键：
“我之所以和您提前通气，不是我要主动揭开盖子。”
“而是郑文选和王政，他们已经盯上了汉东油气集团。这个盖子，早晚要揭开。”
李昭明的声音变得冷静而直接，揭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令郎与汉东油气集团的牵连颇深，等汉东油气集团的盖子揭开，这辈子怕是很难走出监狱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而残酷地刺中了赵立春心中最柔软、最痛的地方。
赵瑞龙，他唯一的儿子，即便不成器，即便惹下滔天大祸，终究是他的骨血，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延续。
“我知道，您就这么一个儿子，心里很不舍。”
李昭明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平和，并非嘲讽，而是陈述。
“不过，如果您愿意配合的话，我代表李家承诺，近期全力帮您斡旋。”
“您只需要向中枢申请提前病退，我们李家一定让您平安落地。”
他给出了明确的交易条件，也点明了最核心的利害关系。
“保全了您，赵家才能有未来。您说是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立春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沉重跳动的声音，血液冲上太阳穴带来的嗡鸣，以及内心深处那撕扯般的痛苦。
一边是儿子可能面临的漫长刑期乃至更糟的结果，一边是自己安全“着陆”、保住家族血脉和最后根基的机会。
这个抉择，残酷得令人绝望，却又现实得不容回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一声悠长、沉重、仿佛瞬间抽走了这位老人所有精气神的叹息传来。
“惯子如杀子……说到底，是我害了瑞龙啊。”
这声叹息里，有深入骨髓的悔恨，有无法言说的无奈，更有一种被命运和自身过失彻底击垮的疲惫。
李昭明平静地回应，话语如同一位冷静的医生在分析无可挽回的病情。
“管教子女需严，考验品行需苛。”
“老书记您一世英名，但在孩子的教育上，的确是有所欠缺的。”
他没有过多指责，只是点出一个事实。
随即，话锋一转，留下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指向未来的希望。
“不过，儿子虽然废了，您还有孙子。”
“好好培养，别走弯路，将来还有希望。”
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一种明确的提示和交换条件的一部分——保住你赵立春，赵家的血脉和东山再起的可能就还在。
若父子一同彻底沉没，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连根拔起。
赵立春何等人物，瞬间完全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痛苦挣扎之后，一种冰冷的、为保全家族而不得不做出的决断，渐渐取代了眼中的迷茫。
“多谢昭明同志的金玉良言了。”
赵立春的声音恢复了少许平稳，那是一种做出最终抉择后的、带着悲凉的冷静。
“关于汉东油气集团的事情，我会和刘新建打招呼的。他一定会全力配合您的。”
刘新建，汉东油气集团的掌门人，他赵立春的前警卫秘书，最铁杆、最忠诚的心腹。
赵立春知道，李昭明这通电话，要的就是他这个“招呼”。
只有他亲自下令，刘新建才会在接下来针对汉东油气集团的狂风暴雨中，做出符合李昭明预期和需要的“配合”，而不是负隅顽抗或者乱中出错。
“我们赵家的存亡，就拜托您了。”
赵立春这句话，是托付，是恳求，也是这场交易最终达成的确认。
李昭明脸上露出了一丝自信而沉稳的笑容，尽管电话那头的赵立春看不见。
“赵老书记，您会知道什么叫口碑的。再见。”
“再见。”
随后，赵立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忙音，李昭明缓缓将手机放下。
房间里里依旧安静，阳光依旧温暖，仿佛刚才那番决定一个家族命运、影响汉东未来政局走向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京师，赵立春的住处。
在枯坐一番后，赵立春稳定心神，随后他再次拿起那部加密手机，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聚起全部的力量，才有力气按下那个他极为熟悉、却已很久没有直接联系的号码——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刘新建。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迅速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刘新建那中气十足、带着发自内心尊崇和惊喜的声音。
“老书记，您好！好久没联系了，怎么样，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这熟悉的声音，这毫不作伪的关切，让赵立春心中猛地一酸，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刘新建跟了他八年警卫秘书，是他一手从军区带出来，又亲手提拔到如今的正厅级高位，掌管着汉东最大的省属国企，是他最信任、最倚重的班底之一。
这份历经多年不变的忠诚，在如今赵家风雨飘摇、众叛亲离的时刻，显得尤为珍贵，也尤为沉重，沉重到让他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
赵立春没有像往常一样寒暄，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而缓慢地开口，问了一个看似突兀却重若千钧的问题。
“新建，你跟我多少年了？”
电话那头的刘新建瞬间安静了。
他是何等机敏且了解赵立春的人，跟随赵立春多年，太熟悉老领导的说话方式和每一种语气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这句看似平常的、带着追忆色彩的问话，在此刻传来，背后蕴含的分量让他心头骤然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这不是叙旧，这……是交代事情、托付后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