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选也猛地睁开了眼睛，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但他还是用最后一丝期待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尤其是郑文选那带着哀求、绝望又有一丝怨愤的复杂眼神。
他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略作沉吟，仿佛经过了艰难的权衡，然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些许惋惜，但更多的是坚定。
“虽然说，文选同志初来乍到，对于汉东的情况不太了解，按理来说，应该网开一面……”
沙瑞金先说了句场面话，随即语气一转，变得严肃。
“但是，组织程序就是组织程序，容不得半点讨价还价。”
“破格提拔干部，亲自背书担保，就要为此承担责任。这是原则问题。”
他看了一眼李昭明，点了点头。
“我同意昭明省长的提议。将此事上报中枢处理。”
听到这句话，郑文选的面色黑得如同锅底一般。
他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办公室里压抑的寂静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郑文选的肩头。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所有的愤怒、不甘和恐惧，都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压抑的叹息。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郑文选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坐直了身体。
他强迫自己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头，目光扫过李昭明平静的脸，吴春林淡然的神情，田国富沉稳的姿态，最后掠过沙瑞金那看似公允实则疏离的眼神。
他脸上的肌肉僵硬地牵动着，试图挤出一个表示接受的表情，但最终只形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我……接受省委的决定。”
郑文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会……随时配合中枢的调查处理。”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刚刚挺直一点的脊背又微微佝偻了下去，脸色灰败，眼中最后一点神采也熄灭了。
李昭明将郑文选这副强作镇定却难掩溃败的姿态尽收眼底。
他脸上没有什么得意的表情，反而露出一种平和甚至略带宽容的微笑，仿佛一位长者看着一个犯了错但终于认错的后辈。
“文选同志这个认识就很好。”
李昭明的声音温和了几分，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却又不失力量的安抚意味。
“放心吧，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是我们党对待干部的一贯原则。”
“只要你是真心认识到问题，虚心接受组织的处理和帮助，深刻反省，我相信，组织上也一定会本着教育和挽救的态度，给你一次改正错误、重新出发的机会的。”
这番话，听起来是安慰，是给出路。
但在此情此景下，从刚刚主导了对他“审判”的李昭明口中说出来，更像是一种胜利者从容的宣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郑文选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心上。
郑文选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头，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能尝到一丝铁锈味。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剧烈的疼痛来压制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狂怒和屈辱。
郑文选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强迫自己松开紧咬的牙关，牵扯嘴角，终于挤出了一丝极其僵硬、极其勉强的笑容。
那笑容虚浮在脸上，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苦涩和难堪。
“谢谢……谢谢李省长对我的关心和爱护。”
他的声音依旧干涩，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
“我一定会……虚心改正，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
李昭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脸上的笑容依旧平和，看不出太多情绪。
沙瑞金见状，知道戏码已经演完，该收场了。
他脸上堆起一个作为会议主持者的、模式化的笑容，轻轻拍了拍手，打破了室内凝重到近乎凝固的气氛。
“那好，那好。”
沙瑞金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和急于结束的轻快。
“既然大家都达成了共识，文选同志也表示了接受的态度。”
“那么，今天的五人小组会议，就到此结束吧。”
他看向吴春林和田国富，语气转为交代工作的口吻。
“会后，春林同志，国富同志，就按照刚才议定的，尽快、如实地整理好相关材料，分别上报中组部和中枢纪委。要确保材料翔实、准确，经得起检验。”
“好的，沙书记。”
“明白，会后马上落实。”
吴春林和田国富几乎同时应声，语气干脆利落。
沙瑞金点了点头，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窗外。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与室内刚刚结束的这场没有硝烟却惊心动魄的“审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散会。”
在结束会议后，郑文选回到办公室，给父亲郑国涛拨通了电话，将刚才五人小组会议的结果告知了父亲。
“爸，刚才五人小组会议结束了……李昭明、田国富他们联手，要把我破格提拔易学习、为他背书的事情上报中枢处理……”
“我想把水搅浑的打算落空了……沙瑞金那个老滑头也没帮我说话……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啊。”
电话那头，郑国涛冷哼一声。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在常委会上公开背书的时候，你的脑子去哪里了！”
郑文选听后很是委屈。
“您就别骂我了……我承认这次是我大意了，中了李昭明他们的圈套。”
“”事情已经发生了……您和二爷爷运作的怎么样了？能保住我的位子吗？”
郑国涛沉默了片刻，语气依旧冰冷，但透露出一丝信息。
“这次为了捞你，你二爷爷把老脸都豁出去了，利益让出去了不知多少，总算是把你现在的位子保住了。”
“但你一个记大过的处分是免不了了。具体结果，等你们汉东上报中枢后，中枢一周内会做出批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