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恐惧和后怕终于彻底攫住了她。
一旁的李芳此刻才完全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和丈夫承受的巨大压力。
她看着女儿那副可怜又懊悔的样子,再看看丈夫疲惫愤怒到极点的面容,心一下子软了,更多的是担忧。
李芳赶紧上前一步,挡在父女之间,一只手安抚性地搭在钟正国紧绷的手臂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劝慰:
“老钟,老钟,消消气,消消气。”
“事已至此,你再生气也挽回不了,万一气坏了身子得不偿失。”
“小艾千错万错,但毕竟是咱们俩的亲生骨肉,咱们不帮她,还能指望谁帮她呢。”
“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她肯定知道错了,是不是?”
李芳说着,用力朝沙发上的钟小艾使了个眼色。
钟小艾接收到母亲的信号,抬起红肿不堪、泪痕交错的脸,看向父亲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哀求,声音哽咽,带着前所未有的顺从:
“爸……爸……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就饶了我这次吧……别生气了……”
客厅里只剩下钟小艾压抑的抽泣声。
钟正国看着妻子眼中真切的担忧,再看看女儿那狼狈不堪、终于显出几分悔意的样子,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焰已经熄灭,只剩下浓重的无奈和一丝认命般的沉重。
唉,是自己的种,捅下的篓子,再大的代价,也只能自己咬着牙承担后果了。
钟正国深深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钟小艾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你这次惹出的麻烦,我会替你处理干净。”
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
“但你要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有下次,你肆意妄为带来的一切后果,你自己承担。”
说完,钟正国不再看妻女一眼,转身径直走向书房,沉重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钟小艾和李芳母女俩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空气仿佛凝固了。
钟小艾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和清晰的指印,眼神茫然无措。
李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臂。
她们都感到了钟正国话语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深不见底的忧虑,却无法完全理解这“最后一次”背后意味着钟家将要付出怎样巨大的代价。
钟正国此刻在书房里枯坐,只觉心力交瘁,他以为摆平李昭明,保住女儿不被追究,就是这场风波的终点。
他哪里能想到,钟小艾这次鲁莽的行动,对钟家根基的撼动才刚刚开始。
傍晚,帝都一处掩映在绿荫深处的私人会所,环境清幽隐秘。
一间装饰古朴、隔音极佳的茶室内,几位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围坐。
若有熟悉国内能源领域的人在此,定会认出这几位无一不是执掌庞大能源帝国的巨头。
此时室内弥漫着上等普洱的醇香,但气氛却异常凝重。
“赵德汉那边,已经处理妥当了。”
一位面容清癯的男子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却清晰。
“他主动向能源局纪委投案,把所有事情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我们这边会尽快安顿好他的家眷,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免得节外生枝。”
清癯男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嗯,这样处理稳妥。”
旁边一位微胖、眼神锐利的男人点头附和。
“赵德汉是个明白人,知道轻重。他扛下来,对大家都好。”
“赵德汉的事情算是暂时按住了,”
另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放下茶杯,眉头微蹙。
“但这次暴露出来的问题,值得我们高度警惕。”
“赵德汉不过是个小小的处长,钟正国竟然不惜安排自己的女儿违规行动,甚至顶着得罪发改委的风险,也要强行抓人。这真的只是冲着赵德汉去的吗?”
他环视众人,目光带着审视。
“我看不然。”
清癯男子接口,语气带着一丝冷意。
“钟正国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他想上位中枢纪委常务副书记,迈进凌烟阁的门槛,就需要一份足够分量的“投名状”,一份能震慑四方的反腐成绩。”
“他这是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了。”
清癯男子顿了顿,声音更沉。
“他肯定是嗅到了赵德汉和我们之间的联系,想从他这里撕开口子,顺藤摸瓜。”
“幸亏发改委的李昭明主任够硬气,当场拿住了钟小艾违规办案的把柄,没让她把人带走。”
“否则,赵德汉一旦进了反贪总局,咱们在座的各位,恐怕都要惹上一身麻烦。”
“是啊,”
微胖的男人感慨道。
“李主任这次,算是替咱们挡了一劫。不过,我有个疑问,”
他看向众人。
“单凭一个钟正国,他怎么敢有这么大的胃口,同时得罪我们这么多家?你们说,钟家背后……会不会是得到了上面的某种授意,才敢这么干的?”
此言一出,茶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几人互相交换着眼神,脸色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白。
这个猜测太过沉重,也太过可能。
沉默良久,那位气质儒雅的老者缓缓叹了口气,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这些年,我们在能源领域盘踞日久,要说中枢对咱们没有看法,那是不可能的。”
“这次的事情,说是敲山震虎,也不为过。”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
“李昭明主任这次拦下反贪总局的违规办案,我认为,也未尝不是中枢借他的手,在给我们提个醒,敲个警钟。”
“他是发改委的副主任,主管经济大局,中枢的意思,很可能就是让他来点醒我们,让我们自己主动些。”
“否则,以他的身份和立场,何必特意去提点赵德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