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是长久的沉默。
苏昌河握着那份手札,指尖微微用力,手札边缘被捏出细密的褶皱。
他以前总觉得,眼前这位琅琊王妃最危险、最令人忌惮之处,在于她那深不可测、无人能窥其全貌的武力。
直到此刻,他才悚然惊觉。
或许,那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反而不是她最可怕的武器。
她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直视人心最隐秘角落的眼睛。
这种被全然看透、无所遁形的感觉,比面对任何绝顶高手的杀意,更让他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与……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所以……你当年像个幽魂一样,无声无息踏遍暗河各处蛛巢,就只是为了研究这“阎魔掌”?然后有一天,突发善心,跑来帮我这个……臭名昭著的杀手头子?”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没什么温度。
“说实话,王妃,这理由听起来……挺可笑的。”
阎魔掌的反噬,他当然想解决。
这功法如同附骨之疽,随着他功力日深,那股侵蚀神智、引动内心暴戾阴霾的力量也越发明显。
他自负意志坚定,可夜深人静时,偶尔掠过心头的、那些不受控制的残忍念头,依旧让他心生警兆。
可天上掉馅饼这种事,他早就不相信了。
这世道,每一份看似无缘无故的“好意”背后,都标好了价码,往往昂贵到令人倾家荡产,尸骨无存。
他唯一肯信、也唯一能让他稍稍放下戒心的,只有苏暮雨。
因为苏暮雨是那个即便在生死抉择关头,依然会选择站在他身边,甚至不惜以命相护的人。
除此之外,他不信任何人。
“你为什么……不自恋一点呢?”唐玉忽然挑眉,眼中漾开一抹戏谑的笑意。
“或许是我觉得你生得不错,顺眼,所以愿意帮一把?毕竟,大家长对自己不是向来很有自信么?”
苏昌河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低低嗤笑出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山巅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与讥诮。
“我一直认为,苏暮雨为人处世的道德最低标准,就是我这辈子能达到的道德最高水准。”
他向前踱了半步,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唐玉含笑的眉眼。
“我是个没什么底线的人,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巧了,王妃你虽然总披着层“正道”的皮,表演得像个明辨是非的模样,可我看得出来,你骨子里,也并非什么道德君子。”
“我们看彼此,就像在照镜子。以我干了这么多年杀手、在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直觉……”
他盯着唐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手上沾的血,杀过的人,只怕比我这个“送葬师”……只多不少。”
“两个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视规则如无物的人,怎么可能“喜欢”彼此?那太危险了。
因为谁都清楚,对方随时可能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后捅一刀。这种信任建立不起来,也没必要建立。”
听到这番尖锐剖析,唐玉非但不恼,脸上的笑容反而越发灿烂明媚,如同雪后初霁的阳光,耀眼得有些不真实。
“说得很有道理。若此刻有酒,我当敬你一杯。”
她转身迎着山风,微微眯起眼,仿佛在思考某些久远的回忆。
“当我认定某一类人该从这世上消失时,我不会去分辨他们当中谁是“好人”,谁有“苦衷”,谁或许还能“改正”。
在我看来,那太麻烦了。我会选择……最直接、最干净的方式,让他们通通消失。
而不是像萧若风那样,总要反复权衡,分辨黑白,给很多人留余地,予希望。”
这坦诚到近乎冷酷的回答,让苏昌河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随即,他嘴角也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所以,”他不再绕弯子,直指核心,““阎魔掌”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唐玉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神情变得认真了些。
“你自己练了这些年,对江湖武学渊源想必也有所了解,北离大监练的“虚怀功”,北阙王族秘传的“虚念功”,再加上你们暗河的“阎魔掌”。
这三门功法,皆可强夺他人内力,化为己用。
同样,练到深处,也极易遭其反噬,神志不清。
究其根源,三者其实同出一脉,皆源自数百年前流落江湖的一部奇书,《仙人书》残卷。”
“我从很多年前开始,便有意识地收集、研究这天下间流传的各派武学精要。“阎魔掌”,不过是其中我需要了解、剖析的一门罢了。”
苏昌河眼中讶色一闪,但随即又觉得合情合理。
以这女子展现出的莫测手段与深厚底蕴,若说她对天下武学都有涉猎,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所以……当年叶鼎之入魔,后又奇迹般恢复,甚至功力大进……是你帮了他?改良了他所习的功法?”
唐玉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倒是敏锐。不错,叶鼎之当年被人利用,强练了北阙“虚念功”。
后来是我出手稳住他心魔,还替他改良了所练的几门功法。”
“王妃从来不是善心泛滥、乐于助人的性子。”苏昌河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你帮叶鼎之,多少还能扯上萧若风的关系。可帮我,又是为了什么?总不至于是积德行善吧。”
唐玉听得失笑。
若是有人把她夸成乐善好施之辈,她也会脸红的。
“当然是有利可图。”她坦然承认。
“我身上一直担着一件不算轻松的“差事”,需要为某个……重要的人物,留意并选拔合适的人才。而你,苏昌河,就是我看中的人选之一。”
这话让苏昌河彻底愣住了,眼中满是诧异与不解。
“江湖上……还有王妃暗中建立的势力?”
他疑惑地问,脑中飞速闪过江湖上近些年崛起的、或是隐秘的组织,却无一能与眼前之人对上号。
“若王妃当真有意招揽暗河,我倒是觉得,这或许是条让暗河更快“走到阳光下”的捷径。”
唐玉摇了摇头,笑意未减。
“你若只想寻一处安稳地界开宗立派,避世安居,我随时能帮你办到。可暗河真正的症结,从来不是缺一块立足之地。”
“你们内部人心各异,有人天生嗜杀愿做杀手,有人野心勃勃想搅动朝堂江湖风云,也有人只想安稳度日、远离纷争。”
“人心不齐,便永远没法真正洗白。”
苏昌河沉默着,没有反驳,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唐玉话锋一转,回到了最初的话题。
“我说的那处归宿,是你身死之后方能去往的地方。如今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果不其然。
这话一出,苏昌河当即嘲讽大笑。
“我与这世道上形形色色的人打过太多交道,骗子、野心家、伪君子……见得多了。
他们画饼的时候,哪个不是将条件开得天花乱坠,许诺一个光辉灿烂的未来?
可像王妃这般,直接把“好处”许诺在“死之后”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满是讥诮。
“这跟直接耍我玩,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