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值房。
茹太素看着书案上那几张薄薄的宣纸,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距离他给林默下达核算三十万工匠轮班章程的死命令,刚好过去十天。
“林侍郎。”
茹太素指着那几张画满了纵横格子、写着奇怪数字的宣纸,强压着怒火。
“本官让你核算十三省工匠的路途耗费、代役银两。
你折腾了十天,就给本官画了几张鬼画符?”
林默双手拢在袖子里,规规矩矩地站在案前。
“回尚书大人,这不是鬼画符,这叫"折算网格"。”
林默语气平稳地解释,
“三十万工匠,若是逐一核算,户部几年也算不完。
下官将十三省按路途远近分为四档,将工匠按手艺高低分为三等。”
“距离定死了,手艺定死了,中间的耗费和代役银两便是一个个固定的定数。”
林默指了指宣纸上的网格交叉点。
“大人请看。
广东的高级木匠,套入第四档距离和一等手艺的交叉格。
他若要代役,需交银三两二钱。
山东的普通铁匠,套入第二档距离和三等手艺,代役银便是一两五钱。”
“以后各省上报名单,地方官只需照着这几张网格往里套,数额自然明了,根本无需户部再行核算。”
茹太素听着这番话,眉头越皱越紧。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户部尚书,从未听过这种核算方法。
“去,把度支司的主事叫来!”
茹太素大喝一声。
不多时,几名捧着算盘的度支司老算账官跑了进来。
“拿着这几张纸。
去抽调广东、山东、湖广各一百名工匠的花名册,用你们的法子算一遍,再用这上面的网格套一遍,对一对账!”
算盘声在值房内疯狂响起。
半个时辰后。
度支司的主事捧着账册,双手发抖地走到茹太素面前。
“大人……全对上了。”
主事咽了一口唾沫,看林默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用林侍郎的网格,不用动算盘,一眼就能看出数额。
下官等人核算了三百笔,分毫不差。”
茹太素拿着朱砂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头,那双严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默。
这不是核算。
这是一种将繁琐到极致的钱粮政务,瞬间化繁为简的神仙手段。
这种统筹大局的眼界,哪里是一个畏首畏尾、只知道躲柱子后面的木头能想出来的?
“林默。”
茹太素的声音低沉,“这种法子,你从何处学来的?”
林默立刻低下了头,背脊微躬,换上了一副极为憨厚且局促的表情。
“下官从小算学就不好,算盘总是打错。
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就只能画格子死记硬背。”
林默挠了挠头,语气诚恳,“这就是个乡下人偷懒的笨法子,登不上大雅之堂。让尚书大人见笑了。”
茹太素胸口一闷。
他很想把手里的砚台砸在这张写满“愚钝”的脸上。
但账目没问题,差事办得天衣无缝。
“拿着你的网格,滚回右侍郎值房去!”茹太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林默如蒙大赦,干脆利落地行了礼,退出了值房。
洪武十九年三月十五。
吏部,文选清吏司大堂。
春闱放榜,三年一度的新科进士授官仪式正在这里举行。
林默穿着正三品的绯袍,坐在大堂一侧的太师椅上。
他今日来吏部,是为了核对这批新科进士的初任俸禄建档。
大堂内站满了穿着崭新青色官服的新科进士。
这些人刚刚金榜题名,一个个面色红润,眼神中透着对建功立业的狂热渴望。
“晚生愿去都察院,为陛下肃清吏治!”
“晚生愿去兵部,为大明戍守边疆!”
吏部尚书坐在正堂,看着这些热血沸腾的年轻人,满意地点头,按名次和考核依次分发调令。
轮到三甲同进士的队列了。
三甲名次靠后,按例大多会被派往偏远州县担任从七品知县。
一名身材瘦削、面容清秀的年轻士子走上前,双膝跪地。
“三甲同进士,苏文,叩见天官大人。”
吏部尚书翻了翻卷宗。
“苏文,江南寒门出身,文章虽不出彩,但字迹工整,本官拟授你为广西曲靖府下辖知县,你可愿往?”
知县虽是七品芝麻官,但好歹是一方父母,对寒门士子来说已是极好的出路。
但跪在地上的苏文却没有谢恩。
他深深地伏下身子,语气中带着一种极为逼真的惶恐。
“晚生才疏学浅,恐难胜任百里侯之重任。
晚生自幼体弱多病,久病成医,对岐黄之术颇有心得。”
苏文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诚恳,
“晚生恳请天官大人开恩,让晚生去太医院,做一个抄写药方的从九品医士。
晚生愿在此位上,终老一生。”
此话一出,大堂内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新科进士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苏文。
堂堂三甲进士,十年寒窗苦读,竟然主动放弃做官的资格,去太医院当一个从九品、几乎等同于贱役的医士?
而且还要求抄药方?
吏部尚书皱起了眉头。
“苏文,你可知太医院医士不入流,终生升迁无望?”
“晚生胸无大志,只求温饱平安。”苏文回答得毫不迟疑。
坐在侧方的林默,原本正在低头看手里的俸禄名册。
听到这句话,他端着茶盏的手停顿了一下。
林默抬起眼皮,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这个名叫苏文的新科进士身上。
寒门出身。
主动放弃实权。
要求去一个绝对没有政治风险的清水衙门当从九品抄写员。
胸无大志只求平安。
这套操作太熟悉了。
这简直就是《苟命铁律》里最标准的新手村开局指南!
林默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警觉。
吏部尚书见苏文心意已决,冷哼了一声。
“既然你胸无大志,本官成全你,批去太医院。”
苏文如获至宝,连连磕头谢恩,领了那份从九品的调令退到了一旁。
授官仪式结束。
林默收起名册,站起身向外走去。
吏部衙门外的走廊上,新科进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各自的前程。
林默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
就在他走到一根红漆木柱旁时。
一个穿着青袍的身影,状似无意地挡在了他的前方。
正是那个主动去太医院的苏文。
林默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苏文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下属礼,但眼神却没有避开林默,反而直勾勾地盯着林默的眼睛。
苏文上前了半步。
两人的距离拉近。
“林大人。”
苏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他看着林默那件正三品的绯色官袍,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同类默契的笑容。
“洪武元年的风,真冷啊。”苏文轻声吐出这九个字。
这九个字一出。
林默只觉得大脑深处仿佛有一颗闷雷轰然炸开。
洪武元年的风。
这绝对不是一句普通的感叹天气的废话。
这是一个试探。
是一个穿越者在试图寻找另一个穿越者的暗号。
苏文不仅是个穿越者,他甚至已经通过某种渠道,注意到了自己这个在户部连出奇招、发明了“常数矩阵”的右侍郎。
他在用这句话告诉林默:我知道你也是从那时候过来的,我知道我们是一类人。
老乡见老乡。
在其他的穿越小说里,这应该是两眼泪汪汪、结盟搞大事的感人时刻。
但在洪武朝。
在这无孔不入的锦衣卫暗探眼皮子底下。
认亲,等同于结党。
两个知晓未来历史走向的穿越者凑在一起,一旦被老朱察觉出半点端倪,下场只有一个——剥皮实草,诛灭九族。
林默脸上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连瞳孔的深浅都没有改变半分。
他用一种极为陌生、甚至带着几分上位者被打扰后的不悦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文。
“现在是三月,春风和煦,你若是觉得冷,去太医院抓副发汗的药吃。”
林默的声音干硬、刻板,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疏离。
说罢,他没有再多看苏文一眼。
直接一甩大红色的宽大袍袖,绕过苏文,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吏部的大门。
只留下苏文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林默无语了。
“这大明朝,又来了一个送死的蠢货。”
【这几天家兄结婚,不过!!!作者还是在肝!肝肝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