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店到火车站并不算远。
没一会儿两人就到了。
一路上风平浪静,没有出现任何纰漏。
眼下时值一九四九年三月,时局虽已濒临崩塌。
但长江以南的半壁江山,依旧还在青党掌控之中。
羊城尚未解放,属地秩序仍旧维持着旧朝规制。
青党大势已去,败局早已注定。
大军未溃,人心先乱。
上至官员将领,下至办事人员,人人都在自寻后路。
没人再愿意死守残局、卖命履职。
就连保密局这种核心特务机构,效率也断崖式下跌。
乱世将至,所有人的心思都从办事变成了捞钱。
没人愿意在注定覆灭的局势里白费力气。
两人在路口下车,从容付了车资。
并肩抬步,径直走入羊城火车站。
作为华南核心枢纽,羊城火车站规模极大。
这里坐拥贯通粤港的广九铁路,人流常年鼎盛。
此刻尚未到十月政权更迭、边界封锁之时。
整条广九线路全线贯通,直通班次正常运营。
无需中途折返,无需罗湖口岸步行过关。
只要持有正规车票与通行手续,便可直达香江九龙。
许忠义素来懂得享受、擅长伪装。
进入候车大厅后,他直接带着顾雨菲去往贵宾候车区域。
找了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两人闲适落座。
候车大厅人多耳杂,往来皆是南来北往的旅人商贾。
许忠义深谙分寸,半句公事不谈,只聊寻常闲话。
全程贴合富家少爷的随性姿态,松弛自然,毫无异常。
“早就听说香江十里洋场,繁华冠绝南国。”
“这次正好借着机会,过去好好开开眼界。”
许忠义语气慵懒,像是出门游玩的阔少。
顾雨菲配合着他的姿态,轻声搭话。
“港岛租界风气盛行,和内陆的风土人情差别很大。”
“听说那边洋人居多,规矩、行事都和这边不同。”
许忠义微微点头,漫不经心随口闲聊。
“乱世之中,内陆战火蔓延、人心惶惶。”
“也就香江靠着租界身份,暂时还算安稳太平。”
“不少有钱人、商贾名流,都扎堆往那边避乱。”
“也正因如此,那边市面热闹,商机也多。”
“我们过去暂住一段时日,也算避开内陆的乱象。”
顾雨菲了然颔首,顺着闲聊的节奏应声。
“听你的意思,我们这次要在香江长住一阵?”
“我们此番南下香江,也算换个地方生活度日。”
“听说那边商贸繁荣、风气迥异,倒是值得体验一番。”
“先过去落脚安顿,慢慢适应那边的生活节奏就好。”
“我们过去安稳住下,闲散度日就好。”
说话间,站内汽笛轰鸣不止,人声嘈杂鼎沸。
南来北往的旅客汇聚于此,大多是往返粤港的商贾旅人。
乱世前夕,不少人借着这条直通线路避险求财。
两人整理好神态装束,并肩起身走向检票口。
全套车票、通行证件一应俱全,流程正规合规。
身份干净无虞,从头到尾找不出半点破绽。
顺利检票进站,踏上开往九龙的列车车厢。
下一秒,车轮缓缓转动起来。
哐当、哐当的厚重声响,平稳而规律。
列车缓缓驶离羊城站台,冲破晨间薄雾。
一路向南,穿越粤地原野,奔赴碧海之滨的香江。
前路海风渐起,迷雾笼罩的港岛棋局,静待二人入局。
前路海风渐起,迷雾笼罩的港岛棋局,静待二人入局。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海海路之上。
一艘外籍远洋客货邮轮,正破开层层碧蓝碧波。
稳稳穿梭在风浪之间,缓缓驶入宝岛海峡海域。
时值一九四九年三月,津门港刚解放不久。
航道初通、水雷清排未尽,航线算不上热闹繁忙。
也正因这般半封闭的航运状态,最适合隐秘出行。
这艘数千吨级的远洋邮轮,是当下少有的跨海大船。
通体漆黑铁皮船身厚重坚固,抗风浪能力极强。
阳光下船壳泛着低调冷硬的金属哑光。
船体层级分明,甲板宽阔平整,舱位分区规整。
远超近海那些颠簸狭小的小木船、小型汽轮。
船内装潢带着西式复古格调,雅致且规整。
一等舱客房清净独立,陈设着木质桌椅与软质沙发。
长廊灯火昼夜通明,隔绝了海上的湿冷与粗粝。
公共餐厅、休闲休息室一应俱全,设施齐全。
船上乘客不多,多是避乱商贾、驻外文职与学人。
乱世飘摇的年代,这里算是一片难得的安稳净土。
晚风裹挟着咸湿的海风,轻轻拂过露天甲板。
整艘邮轮平稳航行,几乎感受不到剧烈颠簸。
甲板的栏杆旁,静静立着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
是明台。
褪去了往日少年跳脱的稚气,身姿笔直沉稳。
一身简约合身的深色长衫,干净利落、低调内敛。
黑发被海风轻轻吹乱,眉眼清俊,轮廓干净舒展。
历经数次生死博弈,他眼底早已洗尽铅华。
没有了从前的跳脱顽劣,多了几分沉静与沧桑。
看似温润平和,眼底深处却藏着淬炼后的锐利。
曾经不谙世事、肆意张扬的明家小少爷。
在数年战火与谍风之中,悄然褪去所有青涩。
如今再度踏足乱世棋局,重返风云交织的港岛。
洗尽铅华,归来依旧是那个风骨卓然的少年郎。
他单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护栏上,远眺茫茫沧海。
海面辽阔无垠,浪涛层层叠叠,涌向远方天际。
海风灌入衣袖,吹散了旅途的疲惫与沉闷。
心中却是翻涌着万千思绪,久久无法平静。
此番从津门海路秘密南下香江,任务隐秘且沉重。
时局崩塌在即,江南半壁江山岌岌可危。
港岛作为乱世之中唯一的缓冲之地,暗流汹涌。
各方势力盘踞纠缠,是情报博弈的核心战场。
他此行蛰伏入境,不求建功,只求稳妥落地。
静待时机,在混乱时局中守住底线、完成使命。
思绪辗转之间,两个兄长的身影悄然浮现心头。
大哥明楼,身居高位、步步为营,一生负重前行。
永远藏起所有软肋,以坚硬外壳扛起整个家族。
二哥明诚,隐忍周全、冷暖自知,默默辅佐左右。
数十年如一日,藏于暗处,不争不抢、默默兜底。
从前他不懂兄长的隐忍与无奈,肆意随性。
如今亲身入局涉水,才懂乱世身不由己。
每一步看似光鲜的站位,背后都是无尽的牺牲与隐忍。
这一趟香江之行,他不再是被庇护的懵懂少年。
而是独当一面,能扛风浪、能担重任的潜伏者。
明台深吸一口咸涩海风,眼底迷茫尽数褪去。
余下的,只剩沉稳、坚定与不动声色的冷静。
茫茫大海之上,豪华邮轮缓缓前行,前路迷雾重重。
就在明台心神沉静、默然远眺之际。
一道清亮悦耳、温柔动听的女声,忽然从他的身后传来。
“明先生,好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