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指挥所。
大屏幕上的数据流终于彻底平复下来。
黄振国稳稳坐在主位上。
两份带有最高绝密标识的加密报告,一前一后摆在他手边。
第一份,陈荣凯和秦远山平安落地。军医已经全面接手治疗,两名和外星人有过作战经验的飞行员成功保住。
第二份,魏靖海发来的水下打捞结果。装载奇异物质的球形容器完好无损,成功回收,正准备运往空天母舰。
这两份报告发来的时间,前后相差不到三分钟。
但对黄振国来说,这三分钟简直比过去那煎熬的两个多小时还要漫长百倍。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重重地闭上眼。额头上那几道深刻的皱纹在惨白的顶灯照射下,显得格外沧桑。
整个人像极了一张绷了太久的硬弓,突然卸下了所有力道。
裴志远站在旁边,嗓子都有些哑了。
“老黄,下令吧。”
黄振国重新睁开眼。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专线话筒,声线沙哑,却格外沉稳。
“传令庐州全城,解除戒备。”
“安排各社区网格员,引导市民有序撤离防空设施。做好善后安抚。”
指令顺着市政广播系统,瞬间传遍了庐州的每一个角落。
蜀山区地下车库改造的巨型防空洞里,厚重的生铁大门伴随着液压轴承的隆隆响动,缓缓向两边推开。
刺眼的午后阳光顺着通道口成片倾泻进来。
已经在地下憋了将近五个小时的市民们,下意识抬起手挡住脸颊。
有人用力揉着泛红的眼睛,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外头的新鲜空气。
队伍最前面的一对小情侣愣在原地。女孩紧紧抓着男孩的胳膊,小声问了一句。
“结束了?”
男孩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真的结束了!”
有人甚至蹲在防空洞口的台阶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被后面排队的人拍着肩膀扶起来。
老城区六栋三单元的李玉珍大妈,早上刚被网格员小王急吼吼地赶下楼。现在她大步挤出人群,成了第一批重见天日的人。
李大妈从兜里掏出手机,急忙拨通了儿子的号码。
电话刚接通,她就对着听筒吼了一嗓子。
“你妈我还活着!演练结束了,你小子别老在微信上瞎操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儿子带着浓重鼻音的笑声传了过来。
“妈你真是要吓死我了!我连回去的高铁票都看好了一直抢不到!”
随着人群不断涌出,这座安静了半天的城市,终于重新找回了烟火气。
镜头切回能源署聚变实验基地。
沈崇渊正蹲在那截彻底报废的环形隧道旁边,扯着嗓子指挥施工队干活。
这条原本设计极其精密的一点五公里环形隧道,现在看起来惨不忍睹。
那道UFO的高能光束直接把这片区域扫没了三分之一。
烧断的超导线材像一团乱麻一样扭曲纠结在一起。
最外层还盖着一层厚厚的银白色凝固液滴。
那是支撑架在瞬间被气化后又冷凝下来的金属残渣。
空气里到处飘着刺鼻的焦糊味。
几个年轻研究员套着厚实的防护服,手里拿着等离子切割机,正在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扭曲变形的钢架往下拆。
沈崇渊直起腰,用沾满机油的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他刚准备招呼远处的工程队长调台起重机过来。
市区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长长的电子蜂鸣声。那是防空警报解除后特有的收尾长鸣。
伴随而来的,是广播大喇叭里宣告危机解除的人声通告。
听到这阵声音,沈崇渊整个人的肩膀明显往下沉了一大截。
他靠在一根被烤得发黑的变形钢柱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旁边的几个年轻研究员也停下了手里的机器。
大伙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灰头土脸的样子,忽然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小伙子直接一屁股坐在满是灰渣的地上。
“可算完事了!我估计今天这阵势,明天绝对要上各大新闻头条!”
他话刚说完,后脑勺就被旁边年长一些的同事拍了一记。
“你想什么好事呢?”
同事压低声音,指了指基地大门的方向。
“国安的人这会儿就在外头车里等着呢。”
“大家赶紧收拾收拾心情,排队准备去签绝密保密协议吧。今天这事,你就算是烂在肚子里,也别想往网上发一个字。”
小伙子叹了口气,随后赶紧爬起来继续干活。
虞可欣这会儿正站在基地的露天缓冲区域。
她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初步损毁评估表,视线却一直飘向远处的城区方向。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主干道上开始零零星星冒出来的人影。
那是刚刚从防空洞和各个避难所里走出来的庐州百姓。
有人小心搀扶着腿脚不便的老人,有人怀里紧紧抱着孩子,还有人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站着到处拍照。
头顶的天空蓝得有些不真实,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六月份的太阳火辣辣地砸在地面上。基地外围空地上残留的那些消防灭火泡沫,已经被暴晒出了一层发白的干痂。
虞可欣慢慢收回视线。
她转身看向身后那片触目惊心的废墟。
那原本是一组能让世界物理学界轰动的超导线圈阵列。
现在变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虞可欣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疯狂的假设。
今天这艘不明飞行物,仅仅是对准了这片实验基地开了一枪。
如果下一次,那种级别的光束对准的是城市的发电厂呢?
如果是市中心的化工厂呢?
又或者是那些住了几万人的密集住宅区?
仅仅是它出现在高空,整个庐州就要把几百万老百姓火速赶进地下。
这种毫无还手之力的压迫感,华夏的神经还能经受得住几次折腾?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走近。
沈崇渊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施工现场,站到了她旁边。
老教授的手套已经摘了,但指缝里还是残留着黑乎乎的油污。
他没有立刻说话,顺着虞可欣刚才的视线,也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远处那些走在回家路上的普通人。
两人就这么站了十几秒。
“可欣。”
沈崇渊率先打破了安静。他的嗓音听起来并不严厉,带着长辈特有的宽慰。
“别去胡思乱想。”
“我们要相信那些在天上拼命的战士。”
沈崇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相信国家。更要相信林宇。”
虞可欣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盯着自己的导师。
那双平时总是充满理性和数据的眼睛里,此刻堆满了无法解答的疑问。
虞可欣重重叹了一口气。
“老师,事到如今,您可以告诉我真相了吗?”
她把手里的评估表卷成一团,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为什么我们要在短短两个月之内,搞出这么多离谱的大动作?”
“全国量产睡眠舱,不计代价推进量子计算机,连空天母舰这种只存在于概念里的东西都要硬造出来。”
“天上甚至出现了能在大气层里跟那种怪物缠斗的六代机。”
虞可欣的声音开始发颤。
“这种恨不得把家底全掏空的紧迫感,比打世界大战还要严重百倍。”
“老师,您别瞒我了。是外星文明马上就要全面打过来了吗?”
沈崇渊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最得意门生。
他沉默了好一会。
随后,老教授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
“真相,比你想得还要残酷得多。”
沈崇渊语气很平缓,听不出多少情绪起伏。
“不过你也不用过分担心,很快上面就会下达正式通知,你也会知道一切的。”
他转过头,视线扫过那片正在被清理的废墟,声音压低了几分。
“林宇那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只做一手准备。”
“到时候,你,还有刘伯言,再加上能源署的那帮年轻骨干。”
“你们这些人,全都有极其重大的任务要扛。”
虞可欣原本就绷紧的肩膀,听到这句话后,非常明显地往下沉了一下。
她没有继续开口追问那个真相到底是什么。
手里那份卷起来的评估表,硬生生被她捏出了好几道死褶。
“老师。”
虞可欣咬了咬牙,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个真相,真的有那么令人绝望吗?”
沈崇渊抬起那只沾着油污的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堆彻底碳化的超导线圈残骸。
“你应该亲眼看到了。”
“面对这种级别的对手,华夏就算倾尽国力去拼,也未必能赢。”
沈崇渊仰起头,眯着眼睛望向那轮高悬在正午天空的耀眼太阳。
他的瞳孔里反射着刺目的白光,眼底深处却透着几分悲观与决绝。
“要不是我们运气好,有了林宇这个完全打破常理的存在。”
“今天这道坎,全人类恐怕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