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振国的专机降落在营地东侧的临时停机坪上。旋翼还没完全停转,舱门已经打开了。
老人就穿了一身朴素的军大衣,两只手揣在裤兜里,踩着冻硬的碎石地面往营区医疗站的方向走。
龙剑风小跑两步跟上去,刚想开口汇报机甲测试的数据,被黄振国一抬手堵了回去。
“先去看人。”
医疗站里,陈荣凯正在做术后恢复训练。纳米机器人持续修复的神经通路已经让他的左腿恢复了大部分知觉,军医正辅助他做屈伸运动。
黄振国进门的时候没带任何随从,就龙剑风一个人跟着。
陈荣凯条件反射要起来敬礼,被老人按住了肩膀。
“躺着别动。”
黄振国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了下来,看了看陈荣凯左腿上新换的轻型支具,又扫了一眼床头夹板上的恢复数据表。
“疼不疼?”
“报告首长,不疼。就是发痒,军医说是神经在重新长。”
黄振国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伤情。他在床边坐了大概三分钟,聊了几句家常。
陈荣凯一一回答,声音稳当,没有因为将军的身份而磕巴。
黄振国起身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被面。
“好好养。后面有你忙的。”
从医疗站出来,黄振国才转向维修车间的方向。
车间的门敞着,正午的日头从正面打进去,把那个十五米高的钢铁轮廓照得通透。
黄振国走到机甲正前方,停了下来。
他仰起头,两只手背在身后,右手的指节无意识地扣着左手的手背。
看着那尊庞大的战争巨兽,身体里每一处热血仿佛都被其牵引而出。
龙剑风站在他侧后方,安静地等着。
将军就这么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站了两分钟。
四十年前,那时候他还需要扛着杠,在老山那边翻山越岭炸南洋白眼狼的碉堡。
四十年后,未来战争的形态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
如果当时,他们有这种武器就好了。
头顶的机甲沉默地矗立着。
关节处裸露的液压管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胸口的聚变堆处于休眠状态,只有核心部位隐约透出一抹极淡的蓝。
黄振国深吸了口气,收回视线。
“走吧,去会议室。”
会议室里,林宇已经等着了。
三天没睡的疲态还挂在脸上,胡茬冒了一圈,但精神状态还算撑得住。面前的平板电脑里存着完整的测试数据,白板上提前写好了几组关键参数。
黄振国坐下后,林宇开始汇报。
“负重状态下最大移动速度,时速四十公里。无负重冲刺极限尚未测试,保守估计在六十到七十之间。”
“结构应力方面,昨天所有测试科目跑完,最大承受应力只触及材料极限的百分之四十七。离红线远得很。”
“神经连接系统信号同步率,稳定维持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二。驾驶员反馈体感延迟几乎为零。”
黄振国听着,没插嘴。等林宇把最后一项散热数据念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人端起面前的搪瓷杯,吹了吹浮叶,没喝。
“小林,你造这东西不只是为了巡逻的吧?”
林宇放下平板。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从槽里抽出一支黑色马克笔。笔尖落下去,在白板中央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实控线。
然后在线的另一侧,他画了五六个三角形。
“梵音国前沿哨所。”他把笔帽套回去,转身面对黄振国。“巡逻机器人能解决日常警戒的需求,这个没问题。但眼下的情况,黄老您比我清楚。”
他的手指点了点那条弯曲的线。
“梵音国最近半年的挑衅频率翻了一倍。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没底线。光防守,永远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他们贼心不死一天,陈荣凯那样的事就会再出现第二次、第三次。”
林宇在机甲的简笔画旁边写了两个字。
威慑。
黄振国搁下茶杯,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打算怎么威慑?”
“心理战。”
林宇拔开笔帽,在白板右侧开辟了一块新的区域。
“梵音国十四亿人口里,超过百分之七十九信仰梵教。他们的士兵绝大多数来自中低种姓家庭,受教育程度低,宗教观念根深蒂固。在梵教的世界观里,神灵干预人间是完全可以发生的事情,不需要任何科学解释。”
他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关键词:宗教恐惧、从众心理、黑暗环境放大效应。
“梵教神话体系里有一个形象,在民间传说中属于最邪恶、最不可触碰的存在。牛头人身,三只邪眼,通体赤红,出现即代表毁灭。普通梵音国士兵从小听这类故事长大,对这个形象的恐惧是刻在潜意识里的。”
龙剑风的眉头跳了一下,他隐约猜到林宇要说什么了。
林宇转回身,看着黄振国。
“把机甲的外观改造成这个形象。牛头,邪眼,红白涂装。然后我们可以命令机甲趁夜色出击,配合大功率激光装置制造视觉震撼,再加上提前布置的爆炸声响系统,在对方阵地上制造一场“神降“事件。”
“底层士兵的心理防线,会被直接击溃,自动往后退。”
会议室里沉了两秒。
秦怀安在角落里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咽了口唾沫。
黄振国没有立刻表态。他的手指落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隔了两秒。
“风险呢?”
老人抬起头看着林宇。
“机甲暴露在对方视野里,哪怕是夜间,他们也可能拍到影像资料。万一泄露了技术细节怎么办?”
林宇回到椅子上坐下,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第一,夜间行动配合机甲外挂的高热红外干扰模块,对方的普通光学设备拍到的只会是一团模糊的热源轮廓,根本无法提取有效画面。”
“第二,牛头造型本身就是最好的信息混淆。就算他们拍到了什么,第一反应永远不会是“这是军用机甲“。他们会往宗教层面去想。恐惧会让人的判断力急剧下降,越害怕,就越倾向于用自己熟悉的框架去解释未知事物。”
“第三......”
他看了一眼龙剑风。
“激光装置加爆炸声响的组合,能在十秒之内把一个前哨阵地的秩序彻底打碎。在那种级别的混乱里,没有人还能冷静地举起手机拍照。他们只会跑,或者趴在地上。”
黄振国听完,手指停了。
他盯着白板上那个被涂成牛头样子的机甲简笔画,眉头拧在一起。
“聚变堆呢?”
老人的声音沉了半度。
“万一出意外。机甲被损毁,或者被缴获?”
这是最核心的担忧。一台机甲可以再造十台,但那颗微型冷核聚变反应堆,一旦落入他国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林宇没让这个问题悬太久。
“我设计了自毁装置,可以在远程遥控聚变堆以最高功率输出,外围钯金属会在高温下迅速溶解,对方什么都不会得到。”
龙剑风也补充了一句:“首长,陈荣凯也会用命保护那个东西,要相信咱们的边防战士。”
黄振国看着龙剑风那坚定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林宇接着往下说。
“情况不会那么糟糕。而且黄老,说句实话。”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忽然松了下来。
“这台机甲,充其量算民用级别。”
黄振国端起来的茶杯悬在了半空。
龙剑风的呼吸也顿了一拍。
林宇的手指在桌面上随意地弹了两下。
“第一代原型机,用的是现成的军用合金,通用液压件,三天赶工攒出来的东西。它的作用是验证概念,证明“人形机甲“这条路走得通。但要说技术含量,它和我脑子里真正的军用方案比起来,差了至少两代。”
黄振国的茶杯慢慢放了回去,没喝。
“等空天发动机有了突破,材料那边再解决一两个瓶颈,第二代机甲直接具备飞行能力。到那时候,今天这台就该进军事博物馆当展品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黄振国盯着林宇。
足足十秒。
“你手里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老人的声音很慢,“就不能一次性都摊开来说?”
“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这个老头子?”
林宇想了想。
“空天发动机完成之后,我要做一台能进入外太空飞行的机甲,直接交给军方。”
他顿了一下。
“还有,黄老您上次提的那个大家伙,到时候也不是梦了。”
南天门计划,空天母舰。
这几个字没有被说出口,但在座每个人都听懂了。
黄振国沉默了很久,他也深切体会到平日里那帮小子说的第一林宇速度了。
久到秦怀安都开始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最终,老人站起身来。
他走到林宇面前,抬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牛头的方案,批了。”
林宇的后背松了一寸。
“但有一个条件。”黄振国竖起一根手指,“行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打完就撤,不许恋战,不许追击,不许越过实控线超过三公里。”
“明白。”
黄振国转身面对龙剑风,语气切换回了下达命令的模式。
“调一批红色和白色的耐高温涂料,型号我不管,别掉漆就行。再找几个画师过来,把那东西涂得越邪乎越好。牛头、邪眼、獠牙,能加的全加上。”
龙剑风笔直站着,逐条记在脑子里。
黄振国又压低了声音,往前迈了半步。
“行动期间,天上那些不长眼的卫星,该瞎的都给我弄瞎了。友好国家的也一样。事后解释的事情我来办。”
“是。”
黄振国把军帽从桌上拿起来扣好,大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声音却飘了过来。
“涂料的事别省钱。这玩意儿要是不够吓人,白瞎了。”
门关上了。
当天傍晚。
三个从渝省军区紧急调来的军事画师站在维修车间里,仰着脖子看着面前这台十五米高的钢铁巨物,手里攥着临摹好的梵教邪神图样,半天没人先动手。
领头的那个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士官,干了二十年的装备伪装涂装,什么稀奇古怪的活都接过。但今天这个需求,属实头一回。
“长官,这个……眼睛画几只?”
龙剑风抱着胳膊站在下面,仰头看了一眼图样。
“三只。额头正中一只,越大越好。”
“牛角呢?角的弧度按图上来还是……”
“往夸张了做。焊两根钢管上去,外面包蒙皮,涂黑色。要让人从一公里外就能看出轮廓。”
老士官吸了口气,把图样夹在工装板上,招呼两个徒弟搭脚手架。
红白两色的耐高温涂料被一桶桶搬进车间。喷枪接上气泵,呲呲地试了几下压力。
第一道赤红色的涂料落在机甲小腿装甲板上的时候,车间里焊花恰好熄灭了一瞬。
那团红在灯光下浓得发暗,像是凝固了的岩浆。
两个工程兵从机甲腿边经过,不经意地抬头扫了一眼正在成形的涂装,脚步都快了两拍。
其中一个嘀咕了一句:“这玩意儿晚上撞见,不用打仗,直接吓死人。”
夜幕落下来了。
车间里的照明灯全部拉到最亮。三个画师轮班作业,喷枪和画笔交替使用。
牛角的钢骨架已经焊好了,一米八长的弧形结构从头部两侧伸出去,在灯光下投出两道弯曲的影子。
额头正中,那只巨大的邪眼轮廓已经用白漆勾了出来。瞳孔的位置留了一个直径半米的圆形空洞,那是预留给激光发射器的安装口。
到了凌晨两点,涂装完成了百分之六十。
老士官从脚手架上下来,退后了二十步,仰头看了一眼整体效果。
赤红的底色覆盖了整个躯干和四肢。白色的獠牙纹路从口部位置向两侧延伸,每一颗牙的尖端都用荧光涂料加了一层,确保在微弱光线下也能被肉眼捕捉。
三只眼的轮廓已经全部完成。两只侧眼用黑色涂料画出了极度夸张的瞳孔,配合白色的眼白,在灯光下显得狰狞至极。
正中那只还空着,等待激光装置到位。
老士官把喷枪递给徒弟,从兜里掏出烟点上。
“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画的东西能把自己吓着。”
“这不好事儿,看那帮阿三不爽很久了!最好把这帮玩意儿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