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接过那份盖着教育厅红章的文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高校教学创新成果展示”,由省教育厅主办。每所参与高校推荐一名教师代表,在省厅组织的公开活动上做一堂展示课。评审由省厅的专家组担任。
张国栋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江海大学这两年的综合排名在全省垫底,经费拨得一年比一年少。
如果能在省级展示上拿个奖,对学校的招生和明年的经费分配都是巨大的加分项。
而林宇这几天在网上的热度居高不下,推他出去,是借东风的最佳选择。
林宇看完文件,没有立刻答应。他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抬头看向对面的办公椅。
“赵文远教授清楚这件事吗?”林宇问。
张国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波澜:“这是院里的决定,和他没关系。”
林宇点点头:“张院长,去可以。但我有个前提条件。”
“你说。”
“我上课讲什么内容,用什么方式讲,全凭我自己做主。如果院里或者任何人中途插手干预,这个展示我随时退出。”
张国栋没立刻回话,盯着林宇看了几秒,反倒笑了。
“就你这几天在课堂上闹出的动静,我就是想管也管不住。”
张国栋指了指文件右下角,“签字吧。”
签完字走出办公室,林宇拿着回执单下楼。
走廊尽头,一缕夕阳斜斜地打在水磨石地板上。
钱丽玲靠在窗台边,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明显是在等人。
“林老师,考核的事恭喜了。”钱丽玲没绕弯子,语气很直。
“谢谢钱教授。”
“别急着谢,我来给你提个醒。”
钱丽玲换了个站姿,高跟鞋在地面磕出轻响,
“赵文远刚才在系办公室打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我路过去接水,听见几个词汇。"教学大纲","违规授课",还有"省教育厅教学规范委员会"。”
林宇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他在往上捅词儿?”
“具体不清楚。但他在省厅那边认识几个老资格的评审专家。如果他存心想在省级展示上给你使绊子,渠道多得是。”
钱丽玲喝了一口咖啡,“别光顾着准备课件,当心背后有人抽梯子。”
林宇看着对面的女教授:“钱教授,为什么特意来告诉我这些?”
钱丽玲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被岁月磨平棱角后的疲惫。
“因为你今天在讲台上痛骂的那些话,我在心里憋了七年。可惜,我没胆子当着全院的面说出来。”
说完,她转身走向楼梯口。高跟鞋的清脆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晚上,回到宿舍,林宇把包扔在床上。
他现在有两件事要办。第一件是备课,三周后的省级展示,他得拿出点真东西。第二件,查校园贷的底。
他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给苏晚发了条消息:“张巧儿那边问清楚了吗?”
对面的回复快得像是一直捧着手机等消息。
“问了巧儿的妈妈。那个平台换了名字,现在叫"星途贷"。注册公司在深圳,但负责推广的人都在江海市。
巧儿当时签的电子合同,她妈妈找人打印了一份复印件留着。”
紧接着,聊天界面弹出来三张照片。
照片拍得有点模糊,纸张边缘发皱,但核心条款的字迹还能看清。
林宇把图片放大,逐行扫过去。
今天在课堂上,系统返还了顶尖的金融数学与运筹学能力。
这些庞杂的数据分析技巧,此刻就像被激活的雷达,瞬间锁定了合同里每一个数字的漏洞。
他只花了不到十分钟,就把这份合同的底裤扒得干干净净。
这帮人玩得很溜。
合同明面上写着的月利率是百分之一点五,看起来完全合法合规。但后面的还款细则里,密密麻麻地嵌套了三层隐藏收费。
服务费,每月百分之零点八。
账户管理费,每月百分之零点五。
逾期罚息,日利率千分之一,而且是按复利滚雪球。
林宇拿过桌上的草稿纸,笔尖快速游走,把所有杂七杂八的费用全部折算进去。
最终得出的实际年化利率是,百分之七十八点六。
这已经不是吸血了,这是把人的骨髓抽出来熬汤。
林宇在备忘录里敲下一段话发给苏晚。
“星途贷实际年化利率百分之七十八点六,标准的超利贷。
合同条款直接违反最高法关于民间借贷利率的司法解释。
超出百分之三十六部分的利息,法律根本不保护。巧儿已经交的那些钱,完全可以依法要回来。”
女生宿舍307里,苏晚看着屏幕上的这段话,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张小曼和陈雨薇。
“百分之七十八点六?”张小曼的声音都变了调,“这帮人疯了吧!这不是抢钱吗?”
陈雨薇咬着嘴唇,眼眶泛红:“巧儿就是被这些吃人的数字逼走的。”
苏晚拿回手机,心里的芥蒂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林宇不是在敷衍她们,更不是为了洗白自己。
他是在实打实地用他的能力,帮她们撕开这个黑平台的真面目。
苏晚快速打字回复:“我们怎么找这帮人?”
出租屋里,林宇看着屏幕上的问题,没马上打字。
直接找过去?打草惊蛇不说,这几个女大学生根本应付不了那些地痞流氓。
他切出聊天界面,找到刘胖子的微信,发了条语音。
“胖子,你白天提的那个校园贷业务,资料发我看看。我琢磨琢磨。”
刘胖子秒回,还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包:“宇哥终于开窍了!跟着兄弟干,保你下个月就把网贷清了!”
紧接着,一份PDF文件传了过来。
林宇点开文件,直接滑到最后一页的推广方信息。
星途金融信息咨询有限公司。
他对照了一下苏晚发来的合同照片上的公章印记。连边缘那个缺角都一模一样。
刘胖子嘴里那个“一单提成一千块”的业务,和把张巧儿逼得退学的高利贷,是同一拨人在操盘。
林宇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线索对上了。
但他没把这事告诉苏晚,更没去质问刘胖子。刘胖子充其量就是个拉皮条的底层混混,从他嘴里撬不出真正的资金盘在哪。
想要彻底端掉这个毒瘤,还得查这家公司的股权结构、资金流水和幕后老板。
他翻出通讯录里那个江海市经侦支队的举报电话,看了几秒,又按灭了屏幕。
证据还不够。现在交上去,最多抓几个像刘胖子这样的马仔,伤不到星途贷的筋骨。
放下手机,林宇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省级展示上。
赵文远既然准备在省厅的评审专家里做文章,那肯定会拿“不符合大纲”来做文章。
如果继续讲高数,无论怎么讲,只要偏向实际应用,赵文远就能扣帽子。
林宇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
省级展示的规则里有一条,鼓励教师跨学科融合教学,打破专业壁垒。
既然高数的框子太小,那就直接跳出去。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大字。
概率论。
紧接着,他在下面拉出三条分支。
医学检测中的假阳性陷阱。
金融风控的底层逻辑。
人工智能的算法基石。
一堂完全跨越学科边界、把概率论应用到极致的公开课。
只要把这堂课讲透,赵文远那套所谓的大纲理论,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夜里十一点半。
林宇刚合上备课本,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一条普通的短信。发件人是一长串没有规律的虚拟号码。
林宇点开屏幕。
短信内容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林老师,你的课讲得很精彩。但有些闲事,劝你别查得太深。”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废话。
林宇盯着这条短信,后背的汗毛慢慢立了起来。他立刻按下号码回拨过去。
电话那头只响了一声,紧接着传来毫无感情的机械提示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