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台阶，王丰飘憋不住了，凑近李承泽压低声音问道：“殿下，下官有点想不明白。”
“您就算不乐意答，随口说个六也就完了，怎么还故意说个五出来？”
“这要是让外人听了去，不得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料！”
李承泽负手在后，慢悠悠的走着，听到王丰飘的话，他侧过头笑了一声。“老王啊，不懂小孩子的心思。”
王丰飘摸了摸后脑勺，有些茫然：“下官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李承泽脚步放慢了几分，声音很平缓：“你没瞧见刚才本王答错的时候，那帮小崽子高兴成什么样了吗？”
“他们平时在家里，被爹娘呼来喝去，在大街上被大人当成累赘。”
“书院教的这些新东西，对他们来说本来是枯燥乏味的苦差事。”
“可今天他们用在书院里学到的本事，把一个比他们大、穿得比他们好的大人给难住了，还当面指出了错误。”
李承泽顿了顿，转头看向王丰飘：“这种成就感，能让他们记好久，之后成为学习的推动力。”
“在小孩子的脑子里，这可比吃一块麦芽糖带劲多了。”
“这就是他们眼里的“人前显贵”。”
“有了这股劲头，往后用不着爹娘拿柳条抽，他们自己就会拼了命地往脑子里塞东西，生怕明天考不住别的大人。”
王丰飘听得整个人愣在原地，他呆呆看着面前这位十六岁的少年王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后脊梁骨微微泛起一层热意。
故意答错，不是为了示弱。
是把那份小孩子最渴望的荣耀，亲手递到了他们手里。
“殿下……高见啊！”
李承泽抬步迈过了书院高高的朱漆门槛。
跨进正院。
里面的场景彻底落入了两人眼中。
宽阔的青石庭院里，几十张粗糙的长条木桌拼在一起。
上百号人挤得满满当当。
坐在前头的，是几个换了干净布衣的老秀才和教书先生，手里捏着自制的炭笔，在刷了白灰的木板上工工整整写着字。
而坐在底下听讲的，景象却让人心头微颤。
有七八十岁、满脸皱纹的老汉，用那双骨节粗大、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捏着炭笔，，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木板。
有挽着裤腿、身上还带着海腥味的年轻渔民，坐姿僵硬得像块石头，嘴唇无声地跟着先生念诵。
甚至还有几个怀里抱着吃奶婴儿的年轻妇人，一边轻轻拍着孩子，一边拿着树枝在粗布包袱皮上笨拙地摹写。
整个院子里，除了先生清朗的讲课声，就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四处张望。
每一个人眼里都烧着一股近乎饥渴的光芒。
这群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穷苦百姓，第一次坐在了曾经只有世家豪门子弟才能进出的高等学府里，他们不知道这样的机会还能维持多久，尽量能学多少算多少。
李承泽停在入院走廊的阴影下，双手拢在袖中，就这么静静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在走廊下站了一阵子，院子里的教书先生嗓门宏亮，底下的汉子妇人们低头握着炭笔，写得满头大汗。
这地方确实变了样。
李承泽转过身，顺着长廊往书院深处迈步。
王丰飘摸了摸光溜溜的脑门，踩着碎步跟在后头，好奇地左右张望。
走过两道垂花门，前头的书卷气渐渐淡了，空气里多了一股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湿润气味。
穿过最后一堵青砖院墙的月亮门，前方的视野瞬间开阔起来。
入眼是一片整整齐齐的实验田，足足有上百亩地。
田垄被规整成一条条笔直的方块，沟渠引着活水，哗啦啦顺着水渠流淌。
田地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有的在挑粪施肥，有的在翻土起垄。
就在靠近水渠的一块平整泥地里，一个穿着粗麻布短褂的年轻男子正弓着身子，双手紧紧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铁锄头。
裤脚挽到了膝盖上，小腿上全是飞溅的烂泥点子。
每一次抡起锄头，腰背发力，带起一块翻松的黑土。
动作沉稳，节奏极稳，浑身早被汗水浸湿了。
正是大汉当朝太子，李承允。
堂堂东宫储君，此刻跟个农夫没什么两样，少了很多娇贵气。
田埂边上，长着一小片嫩绿的野草花。
一只黄白相间的野蝴蝶忽高忽低地飞着。
一个扎着总角小辫、瞧着还不到三岁的小女娃，晃晃悠悠迈着短腿在后头猛追。
娃娃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肚兜，外头罩着短袄，脸上蹭了两块黑乎乎的泥巴，肉嘟嘟的小手在半空胡乱抓着，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抓……抓飞飞！”蝴蝶扑棱着翅膀，在半空绕了个圈，直奔李承泽这边飞了过来。
李承泽刚停下脚步，那只蝴蝶轻巧地落在了他的左肩上，翅膀微微收拢。
小女娃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蝴蝶，根本没看路，迈着两条小短腿猛冲过来。
扑通！
小女娃收不住脚，头结结实实撞在李承泽坚硬的小腿迎面骨上。
李承泽身子晃都没晃一下。
反倒是小女娃被反弹得倒退了两大步。
啪叽！
小家伙一屁股墩儿坐在了地上。
她坐在泥窝里，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撑着地，整个人当场发懵。
过了两息工夫。
“呜哇~~~”
嘹亮的哭嚎声猛地在空旷的田野上炸响。
小女娃仰着脸张大嘴巴，豆大的泪珠顺着肉脸蛋滚滚滑落。
哭声传得极远。
原本热火朝天的实验田，动作齐刷刷顿住了。
田里的农人们纷纷直起腰板，擦着脸上的汗水，循着哭声望过来。
站在泥地正中央挥锄头的李承允也停下手里的活计，把锄头往地上一插，转过身来。
看清站在田埂上的人影，李承允整个人愣了半下，随即大喜过望：“七弟！”
这一声喊出来，田里的上百号百姓全听真切了，纷纷看着那年轻人，以及旁边的光头。
光头王丰飘，旁边一定是靖安王！
“那是……靖安王殿下？”
“真的是王爷！靖安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