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判慌忙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前襟上。
原本还算板正的官袍前襟,浸透了一大团黏糊糊的油汤子,领口挂着烂菜叶,两粒泛黄的豆芽明晃晃粘在胸口。
周通判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整张脸瞬间涨得血红,这股红潮顺着下巴一路烧到了脖根,连带着两只耳朵都烫得像炭火烤过。
身后的主簿和同知也慌忙低头看去,同样瞧见了自己身上的油污。
完了。
全被看在眼里了。
管事抱着皮鞭,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从眼角挤出来了。“哎哟喂,我当朝廷的大官有多硬气呢!”
管事扬着手里的鞭杆,指着周通判的鼻子,笑声传得老远。“前两天在山上是怎么喊的来着?圣贤门徒,文人风骨,饿死也不吃牲口嘴里的食!”
管事揉了揉肚子,满脸都是损色。“我真是服了你们这帮读书人,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行啊各位大人,这泔水滋味不错吧?好歹是大酒楼里剩的油水,怎么着都比粗粮窝头香对不对?”
周通判两只手死死抓着粪筐的麻绳,指甲快要嵌进肉里,整个人僵在原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站在后头的主簿实在挂不住脸,涨红着面皮,着脖子喊了一嗓子:“你少在这血口喷人!我们没吃!”
管事止住笑声,眉毛一扬:“没吃?”
“就是没吃!”主簿硬着头皮狡辩,嗓门拔得老高。“因为刚才口渴得厉害,在水缸边喝水,不小心把水泼在身上。”
主簿一边嚷嚷,一边拿袖子去擦胸口的污迹,结果越擦越花,烂菜叶被碾成了泥,那股酸馊味道反而更冲了。
“喝水?”管事扫视着他们。“你家喝水能喝出一前襟的熟猪油?你家井水里泡着大肥肉片子?”
管事大笑。“别在这跟老子扯谎了,嘴巴周围一圈亮堂堂的猪油还没抹干净呢,拿这种鬼话哄老子,是真把老子当瞎子使?”
管事冷哼一声,眼里的嘲讽浓得化不开。“行了,老子懒得听你们在这放屁。”
“等明天,老子亲自把这出大戏报给王爷听听,也让王爷好好乐呵乐呵,听听江宁府各位大人在猪圈里吃泔水的喜事!”
这话就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扎在周通判的心窝上。
这要是让李承泽知道了,再传回京城,传到士林里,他这辈子积攒的清誉、名望,全都要扫地出门!
天下文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活活淹死!
羞耻、惶恐、怨毒,无数情绪翻江倒海般冲撞着周通判的胸膛。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抽动了两下,猛地扯开嗓门,冲着身旁发呆的同僚吼道:“闭嘴!都别说了!”
周通判弯下腰,一把抓起粪筐的扁担,粗暴地压在肩头。“挑粪!赶紧把东西抬上山填肥!”
主簿和同知浑身一哆嗦,也不敢再多放一句话,慌忙抬起各自的扁担。“哈哈哈哈!”
管事看着他们仓皇失措的背影,再次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快点走!慢了天黑回不去,今晚就跟老母猪同吃同睡!”
一行人脚步凌乱地往山道上挪动。
脚踝上的生铁锁链哗啦啦作响,混合着沉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山石小路上回荡。
管事嫌粪筐臭气熏天,远远吊在后面十几步开外,嘴里叼着一根干草,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鞭子。
周通判死死压着扁担,粗糙的木头压在磨破皮的皮肉上,生疼。
但他此刻半点痛觉都顾不上了。
周通判一边往前迈步,一边微微侧过头,压着嗓子,用只有身边几个人才能听见的声调挤出声音。
“听见没有?这个狗杂碎,明天要去向李承泽告密。”
走在他身旁的主簿满头大汗,眼眶发红,声音都在发颤:“周大人……这事要是传出去,咱们全完了,咱们真没脸活在世上了……”
同知也是咬牙切齿,满脸煞白:“祖宗八代的脸,全给丢尽了!”
“所以,他必须死!”周通判脚下的步子加重了几分,从牙缝里吐出满是狠意的话。“今晚三更天,动手的时候,老夫要亲手拧断这狗东西的脖子!”
“只要杀了他,这件事情就彻底烂在土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主簿咽了一口唾沫,重重应了一声:“好!全听周大人的!”
“绝不能让他活着见到明天的日头!”
同知也压低了嗓门,语气阴森:“剁碎了喂猪,看他拿什么去告状!”
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神色,心里的慌乱被一股浓烈的杀机压了下去。
山路漫长。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躯壳回到了山腰上的荒地。
几筐猪粪被倾倒进新挖出来的深坑里,散发出浓烈的异味。
站在地头的两名差役走了过来,板着脸,提着哨棍吆喝起来:“行了,把手里的铁铲和锄头全交上来!”
周通判几个人没有反抗,顺从地把农具交出去。
差役清点了一下数量,用铁链把锄头全捆在了一起,锁在不远处的工具棚内。
收缴了农具,差役挥了挥手:“回棚子里呆着去,少在外面晃悠!”
周通判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迈开腿,领着人走向茅草屋。
推开漏风的木门,屋里早已经或坐或躺着几十号人。
年轻举人缩在最靠里的角落,看见周通判等人走进来,立刻撑起身子。
两边的人打了个照面。
周通判在门口站定,目光在年轻举人脸上停顿了片刻,随后又转向屋里的其他书生。
年轻举人微微抬了抬下巴,手指在腰侧隐蔽地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周通判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底翻涌着凶光。
没有说话,但每个人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今晚,照旧行事。
夜色渐渐浓重起来。
戌时一到,营房那边敲响了休息的破铜锣。
当当当的锣声在荒山上飘荡,透着一股沉闷。
紧接着,巡夜差役的喝骂声渐渐停歇,整座荒山陷入了一片漆黑,只剩下偶尔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