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夫长不敢吭声。
“可汗到底搞什么东西!”脱不花骂骂咧咧。
但鸣金声没有停。
一遍又一遍,催命似的响着。
脱不花咬着牙,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他再怎么不服气,军令就是军令。
“撤!”
这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两颗牙差点咬碎。
他猛地一拉缰绳,铁甲马掉头,沉重的铁蹄踏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是在发泄。
身后的鞑靼骑兵跟着掉头,顺着来路往城门方向退去。
街道两边的房屋里,有几双眼睛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
……
居庸关南门。
王丰飘被四五个兵架着,跑出了将近两百步。
他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
“放开我!你们这群混蛋!我要回去!我要……”
鸣金声传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
架着王丰飘的几个兵互相看了看。
王丰飘也愣住了。
“这是……”
他侧着耳朵听了听。
没听错。
是鸣金声。
鞑靼的鸣金声。
“收兵了?”王丰飘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怎么可能?”
架着他的一个小兵把人放了下来,不敢置信。
“太好了……太好了……”
“鞑靼退兵了!”
“咱们守住了!”
王丰飘站在原地,脑子还是懵的。
他回头看向城门方向。
鞑靼的骑兵正在往外退,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杂,从城门口涌出去的骑兵越来越多。
他们真的在撤。
王丰飘的腿软了。
不是被人架的那种软,是自己软的。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刀,刀刃上全是干涸的血。
“守住了?”
“守住了!!!”士兵们大声喊着。
旁边的小巷子里,一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妇人探出半个脑袋,满脸惊恐地往外看了看。
然后是第二扇门。
第三扇。
越来越多的百姓从屋子里钻了出来。
“走了?真走了?”
“走了!”小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和泪,咧着嘴笑:“鞑靼退兵了!”
女人抱着孩子,腿一弯,蹲在地上,号啕大哭。
旁边一个老头子拄着拐杖,走到王丰飘跟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大人,您救了我们的命啊!”
王丰飘赶紧去扶他,手还在抖。
“别……别跪,别跪……”
“多亏了你们……多亏了你们啊……”
王丰飘站在人群中间,光头上全是灰和血,左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
城墙上响起了一阵欢呼。
张百户趴在垛口上,往城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城上的守军吼了一嗓子。
“鞑靼撤了!弟兄们!咱们守住了!”
“芜湖~~~”
“芜湖~~~~”
残存的守军有的大声叫喊,有的直接瘫在城墙上,有的抱在一起哭。
王丰飘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偏西了,光打在残破的城墙上,打在满是刀痕箭孔的城门上,打在街道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尸体上。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殿下。
居庸关,我给你守住了。
虽然差点没守住。
……
地牢。
油灯晃了一下,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狱卒蹲在镇北王赵崇义的牢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正在对锁眼。
“王爷,鞑靼已经打进来了。”狱卒的手有些抖,钥匙对了两次才插进去。
赵崇义站在牢房中间,背着手,该死的王丰飘,居然打到城破都不来求他。
“现在整个居庸关乱成一锅粥了,王丰飘那边已经控不住场面了,没人顾得上这里。”
钱幕僚在隔壁牢房里急得原地打转:“快!快开!趁乱出去!”
狱卒把钥匙拧了一下,锁舌弹开了。
“咔嗒。”
赵崇义伸手推了推铁栅栏门,门开了一条缝。
就在这个时候——
“铛铛铛铛铛——”
鸣金声。
从城门方向传来的。
赵崇义的手停在铁栅栏上。
狱卒停了。
钱幕僚停了。
牢狱中的人同时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铛铛铛~~~”
又一遍。
赵崇义的脸色变了。
“这是……鸣金?”
狱卒手里的钥匙串“哗啦”一响,整个人僵在那里。
钱幕僚张了张嘴:“鞑靼在……收兵?”
所有人站在地牢里,谁都没动。
外面,鸣金声还在响。
一遍。
两遍。
三遍。
赵崇义的手,还握在那根冰凉的铁栅栏上。
狱卒手里的钥匙串还在晃。
鸣金声又响了一遍。
钱幕僚从牢房栅栏后面伸出半个脑袋,左看看,右看看,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王爷……鞑靼这是……退兵了?”
赵崇义没回话。
他的手还搭在铁栅栏上,一动没动。
狱卒小声问了一句:“王爷,这……现在是重新锁上呢?还是……全打开?”
赵崇义的指头在铁栅栏上敲了两下。“打开。”
狱卒愣了一下,钱幕僚在隔壁立刻接话:“还愣着干什么?快开!”
狱卒手忙脚乱地开锁,又去开隔壁几间牢房的锁,哗啦哗啦一阵响,钱幕僚第一个冲了出来。
赵崇义推开铁门,抬手整了整皱巴巴的袍子,不急不慢地走了出来。
钱幕僚凑上来,压低嗓子:“王爷,鞑靼退了,咱们现在怎么办,是下南方还是?”
“下什么南方?鞑靼退军,肯定是援军来了。”
赵崇义抬手,把衣领上沾的一根稻草拂掉。“本王又立大功了好吗?王丰飘一个文官,无能守城,本王见鞑靼打进城内,不得已破开狱门,临危接管军权,吓退鞑靼大军。”
赵崇义抬脚继续往上走。
钱幕僚跟在后头小跑了两步:“高!太高明了!鞑靼本来就是自己鸣金撤的,到时候谁说得清楚?王爷您一出来,他们就跑了,这不就是被您吓退的么?”
“嗯。”
赵崇义走到地牢出口,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外面的光线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
城内的街道上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人,有守军,有百姓,有的在灭火,有的在搬尸体,有的坐在路边哭。
赵崇义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走,去城墙,夺兵权。”
钱幕僚跟上来,旁边还有两个一直等在地牢外面的赵崇义亲兵,全须全尾的,铠甲干干净净。
四个人簇拥着赵崇义,朝城墙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