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静了一瞬。
年羹尧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朝着那个小将训斥：
“胡闹！安大人是京城派来的钦差，身份尊贵，怎么能去伤兵营？
那地方又脏又乱，到处是血和脓，安大人要是有个闪失，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那个将领连称不敢，躬身告罪：“是末将考虑不周，还请将军和安大人切莫怪罪。”
安比槐将这一切收在眼底。
他朝年羹尧拱了拱手，语气里透出几分真切的急切：“大将军，安某倒觉得，这位将军说的这话，倒是在理！”
年羹尧眉头一动。
安比槐语气诚恳：“大将军且听安某一言，安某手无缚鸡之力，也不懂军中事务，硬安插到位置上，只能拖后腿；
可伤兵营不一样，营里躺着的，都是跟贼人真刀真枪拼过的汉子，是朝廷的有功之臣。
安某去照看他们，给他们分药、端水、安排帐篷，这是安某的荣幸。
安某能力低微，做不来什么大事，但也想尽一份力。”
他说着起身朝年羹尧郑重一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倔强：
“还请大将军切莫推辞。安某不怕脏，不怕累，就怕闲下来，等回去跟皇上复命的时候，这张老脸没地方搁。”
年羹尧看着他，怒色渐消，神色复杂，似有感慨，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安比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大人，满朝文武，像安大人这样肯往下走、往脏处走的，不多了。”
说完这句话，年羹尧走回案后，提笔写了一道手令，又从腰间解下一块铜牌，一并递过来：
“安大人，伤兵营交给你了。缺什么短什么，找军需官要。再给你拨两个亲兵跟着，扛人抬东西都使得。”
安比槐双手接过，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多谢大将军。”
…………
接下来就是正常的议事，安比槐一直仔细听着，但是一言不发。
待众将领陆续退出，安比槐也起身走了。
帐帘落下，帐中只剩下年羹尧和年富。
年富憋了半晌，终于憋不住了：“父亲！您怎么能把安比槐放进伤兵营？
那地方虽说不打紧，可到底在营里头。
他要是到处乱窜，看到不该看的，可如何是好！”
“他能看到什么？”年羹尧打断他，坐回案后，端起茶盏，“伤兵营里除了伤兵就是药，连张舆图都没有。”
年富一噎。
可还是不甘心的开口：“可伤兵营里那些兵，嘴上没把门的，万一跟他说点什么……”
年羹尧放下茶盏，看着自己的二儿子，语气沉了几分：
“你以为伤兵营里那些兵，会跟他说什么？营中兵卒这几天在背后骂他的还少？”
年富不说话了。
“他进了伤兵营，能听见的，无非是伤兵抱怨伙食差、药不够、帐篷漏风。
这些事，他知道了也无妨。
本来就是真的。
他要是真把这些抱怨写了折子递上去，咱们还得谢谢他呢。
皇上看了，也只会觉得，西北的兵，日子过得苦。
这折子递上去，对咱们年家，未必是坏事。”
年富沉默片刻，抱拳认错：“父亲思虑良多，儿子莽撞了。”
年羹尧不想再多说些什么，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
第二日一早，安比槐便带着大壮往伤兵营去了。
伤兵营扎在大营最边上，跟主帐群隔了好远，
几面褪了色的青旗，早就被风撕出了口子，猎猎地飘着，远远瞧过去像几把破蒲扇。
人还没走近，先闻着了味儿。
血腥气，脓腥气，还有屎尿的骚臭，几样搅在一处，被风卷着往人脸上糊。
安比槐下意识的拿袖子掩鼻，又立刻放下了，
看了看旁边的大壮，他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主仆二人相视无言，又继续往前走。
再走近些，安比槐的步子就慢下来了。
靠外头的几个帐篷是敞着的，没帘子，里头横七竖八躺着人。
兵卒们有的仰面朝天地躺在草堆上，有的背靠背坐在一起，百无聊赖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他们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口，被布条胡乱缠着。
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得发黑，瞧着就硬邦邦的。
也有的人躺在草堆上，“哎哟~~哎哟~~”，调子拖得老长，
安比槐和大壮慢慢的看过去，
忽然旁边另一个帐篷里，传出一声尖嚎。
“啊！！！别动我！别动我！疼死了！！！”
安比槐脚步一顿。大壮在后面也跟着停了。
那声嚎叫之后就是一阵慌乱的杂声，有人在喊“按住他，按住他”，
“别动啊，还想不想要这条命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尖嚎，比方才那声还惨，嚎到一半断了，变成了呜呜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