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安比槐若有所思的沉默下来。
钱三搓着手等主顾的回复。
安比槐又在仓库走了几步,打量着四周,“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钱三长出一口气,“老爷,小的是个实在人,绝对不会忽悠人的。”
说着,想要趁热打铁让两家把契书签了,“老爷,主家就在这不远,要不我们直接去他那里,谈一下租金和契约?”
安比槐却开口道:“仓库的事就先这样,这地不错,你再领我去看看宅院。长久在此地做生意,总住在客栈里也不是个长久之计。我可不要差的东西,钱不是问题!但我们这样忽然看房,不会让你为难吧?”
钱三一听,又是一笔大买卖,顿时喜上眉梢,连声说“不为难,不为难,老爷想看随时有。”
然后又架着马车,领着二人穿过几条街,往城中心走去。
安比槐掀开车帘子,看向外面的街道,“这里好热闹啊。”
摊贩们卖力吆喝着,饼香和果子香气交织盘旋,
“大壮!”
“老爷,怎么啦?”
钱三赶紧停下车,
“饿了,去买点吃的吧。”
“老爷,不如我们停下吃点,在车上颠簸着总是吃不好的。”
“也好。”
于是三人下了马车,在路边的小吃摊上,安比槐大方的让他们随便点。
原本钱三还不太好意思,但见大壮一口气点了这么多,便知道这老爷是个对自己手下十分大方的人,也跟着多点几样。
吃东西的时候,安比槐就开始和钱三闲聊,
“这沧州看着挺富裕的啊。”
“那是,”钱三咽下嘴里的香油果子,“我们这地界好,来往的人多,要想进京城,首先都得在这停一下脚。所以老爷您选这安家办产业,绝对能赚钱。”
安比槐搅动着自己碗里的馄饨,笑了几声,又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那你们这父母官怎么样?”
钱三眼睛一转,笑着回答:“那自然是好的。只是……”
他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忽然去世了,新任的知州还没下来呢,现在……”他压低了声音,往安比槐方向凑了凑,“好多商户都心里打鼓,怕新来的大人推翻之前的惯例,再多加税收。”
“之前的税收很少吗?”
“说实话,也不能算少,但是也没有说今天收这个,明天收那个。
巧立名目乱收钱,是从来没有发生的,而且衙门是真办事啊,很多商户也愿意交钱,总比交给地皮流氓强。”
钱三又怕这事让安比槐踌躇,这么一个大的主顾再跑了,连忙说:“其实这新官上任,对咱这种新商户是最好的,对于大人来说,都是新人,老爷再一番运作,咱更容易出头,老爷您说是不是?”
安比槐点头表示认同。
又坐了一会,大壮风卷残云般将桌上的东西扫荡完,
安比槐问:“吃好了吗?吃好咱走吧?”
三人又上了马车,这次没走多久,马车拐进了一个巷子,外面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城中心的宅院比刚才仓库边上要气派得多,青砖灰瓦,门庭俨然,有几家门口还蹲着石狮子,虽然旧了些,但一眼就能看出曾经的气象。
钱三一边慢悠悠的驾车,一边给安比槐介绍,
“老爷,您瞧瞧这个地,位置极好,闹中取静,门前宽敞,左右邻居也都是齐整体面的人家。”
安比槐目光从一扇扇紧闭的宅门上扫过,
忽然指着一家,出声询问:“这个院子位置不错,也没有挂牌匾,是准备出售的吗?”
这宅子坐北朝南,门前三级石阶,两边的抱鼓石雕工精细,看得出用料和手艺都不俗。院墙不高不矮,墙头上爬着半枯的藤蔓,门楣上本该挂匾额的地方空空荡荡,只余两个锈迹斑斑的铁钉。
话音未落,钱三的脸色就变了。
“哎呦,爷!”他连忙摆手,声音都压低了几分,“这个不行,这个真不行。这是官家现在管着的宅子,不是我等小民能插手的。”
安比槐却没有要放弃的意思,反而多看了那宅子两眼,问道:
“哦?这是有什么说法吗?看来从前也是哪位大人的宅邸,怎么如今连牌匾都摘了?”
钱三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这压低声音道:“爷好眼力,这宅子,从前是咱们沧州知州刘大人的私宅。”
“知州?就是那个忽然去世的?”安比槐目光微动,“那如今怎么空了?他家里不要这个宅子了?”
钱三叹了口气,脸上的油滑褪去了几分,露出了些许真切的唏嘘:“不瞒您说,这宅子位置这么好,怎么可能说不要就不要呢。”
“那他的家眷呢?”
“这才是最叫人揪心的。”钱三啧了一声,摇摇头,“刘大人忽然去世,但他膝下也有一儿一女,本来是有承继家业的,可谁承想,刘大人头七还没过,那位少爷带着自己的媳妇,就离奇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宅子里就剩下一个小姐。”
安比槐的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呢?”
“然后?”钱三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街巷传言特有的神秘与悚然,“那小姐大概是受不住这个刺激,接连没了父亲又没了兄长嫂嫂,好好一个人,忽然就……就疯了。半夜里光着脚跑出来,在街上又哭又笑,嘴里念叨着别人听不懂的话。后来有一天夜里,人也不见了,谁也说不清她去了哪儿,是生是死。”
“所以这宅子为什么被官府给收走了?这不是私产吗?”大壮插嘴询问。
钱三一摊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牙人特有的精明与无奈,“这一处宅子地段这么好,他家又大又富贵,可值钱得很。他们父子俩相继没了,族里的人闻风而动,都想来争这宅子的归属。
刘家是个大族,光是叔伯辈的就有五六房,谁都不肯让谁。”
他越说越来劲,双手比划着:“先是在宅子门口对骂,整条街的人都出来看热闹。后来就动起手来了,有一回两个堂兄弟在大门口就厮打起来,一个把另一个的脑袋磕在石阶上,当场见血,血都从台阶上流到道上了。”
“见血了?”大壮惊讶出声,“这么狠,都是一家人还能这样?”
“何止见血!”钱三绘声绘色讲道,“后来事情闹得更大,几房的人各自纠集了一帮子亲戚,在宅子里大打出手,砸了好些家什,打伤了四五个人。最后惊动了衙门,来了一队衙役,不问青红皂白,凡是参与的,全锁了拿回去,每人二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哭爹喊娘。”
他伸手指了指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后来府衙就出面把这宅子收了,说是案子未结,家产归属待定,谁也不许住。这不,一晃几个月了,宅子就那么空着,牌匾摘了,谁也沾不得。”
安比槐听完,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门楣,就收回了视线。
“既然是官家管着,那确实不好办。”他语气平淡,像是就此打消了念头,“走吧,看看你说的另外那处宅子。”
钱三如释重负,赶紧驾起马车,又恢复了那张能说会道的嘴:“爷您放心,前面那套虽然比这个小点,但也是好宅子,格局方正,坐向吉利,包您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