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晖？”
宜修轻轻唤了一声。
骨头当然不可能回话。
剪秋这时候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偌大的院子，忽然起来一阵风，
满院子的桃花纷纷，
一瞬间变成了枯枝落叶。
“咔嚓，咔嚓，”
有人踩着落叶走过来。
宜修面前又出现了那一双鞋子。
那双粉色的绣花鞋。
“好妹妹，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怀孕了。”
宜修抬起脸，看向纯元。
她仍是笑意盈盈，眉目间带着对初为人母的期盼。
“宜修，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你也不要过度悲伤，放心，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宜修仰着脸喃喃重复着，
忽然感觉怀里一空，
包裹和枯骨全都不见了，
地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虎头帽。
“姐姐？”
宜修慢慢起身，一步步走向纯元。
纯元轻轻“嗯”了一声：“可想明白了？”
宜修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虎头帽，慢慢攥紧。
继而抬头微笑：“自然是想明白了。”
纯元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宜修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姐姐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自然也是姐姐的孩子。
那……我的孩子没了，姐姐的孩子也不应该留下来呀。不对吗？”
纯元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说出这番话。
“我的孩子？”纯元轻声道，
“我的孩子不是早就被你害没了吗？连我，都是你下毒害死的。”
宜修神情一滞。
“好妹妹，皇后的位子坐得可还稳当？若不是我临终时对着四郎再三托付，
你猜，皇上对你的容忍，能撑到几时？”
“你胡说！”宜修猛地拔高了声音，
“这皇后的位置本来就是我的！
皇上在我入府之前就亲口答应过，只要我生下孩子，就将我扶正。
是你！！！
是你横插一脚，断了我的路！
不然我的孩子就是嫡子，现在就是太子！”
“嫡子也好，庶子也罢，不都没活下来么。”纯元轻轻叹了口气，
“我的好妹妹，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皇上为什么不要乌拉那拉氏的孩子？
不要你的，也不要我的。”
“你……你……胡说……”
“宜修，你有心计，可你还是不够了解王爷。
你把他当枕边人，他却只把你当棋子。
你越在乎他，他就越不会在乎你。
就算你生下孩子，又能怎样？那时候他要的不是孩子，是一位能给他带来体面和助力的贵女。
更重要的是——”纯元顿了顿，盯着宜修一字一字地说，“嫡女！嫡女！懂吗？我的傻妹妹！”
“你胡说！王爷明明说了……”
“宜修，你可真够蠢的。怎么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信他的鬼话！
所以你就只能在宫里和后宅斗一斗了！
哈哈哈哈！”
纯元的脸上忽然绽出一种极不相称的讽刺神情，与那张温婉的面孔格格不入。
宜修竟觉出几分诡异。
纯元自顾自的说着，声音也愈发鬼魅，
“我死了，可我一直都在。
我在景仁宫的屋顶上，在养心殿的殿门后，我在皓月当空下，皇宫的每一处阴影里面。
我一直在看着你们啊！！！
你们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
宜修定了定心神，冷笑一声：“知道又能怎样？
没错，我就是毒死了你，我就是谋害皇嗣了，那又怎么样？
你也只能在我的梦里装神弄鬼，又能奈我何？”
“你竟然知道是在做梦？！”
宜修又逼近一步，与纯元脸对着脸，直视她的眼睛。
“我当然知道。我都长白发了，你怎么可能还是十几岁的模样。
你若还活着，该比我更老吧！
你说，皇上又会念你多久呢？你应该庆幸自己死的早，说不定你还得谢谢我呢！”
说罢，她径直穿过纯元的身体。
纯元的身影破碎了，又在身后重新聚拢。
宜修回头瞥了一眼，眼中满是不屑。
“活着的时候你斗不过我，死了，你也吓不住我。”
纯元此时已变作了临终前那副病弱的模样，气若游丝地开口：
“你觉得我在花言巧语，可这不都是你想的吗？
只是从我的口里说出来罢了。”
宜修再不愿听她多说一个字。
“姐姐，既然死了，就别再老蹦跶了。这梦做得够久了，我也该醒了。你就安安静静地消失吧。”
宜修说完大踏步的往院子门口走去。
再次睁眼，就是熟悉的明黄色床帘。
是自己熟悉的景仁宫。
剪秋上前挽起帘子，轻声禀道：“娘娘您醒了。今日早膳要用些什么？”
宫女们流水般地进来伺候。
“清淡一些吧。”
“遵旨。那大阿哥那边呢？今日可还要再炖一盏鸡汤进补？说是之前的咳嗽还没好透呢。”
“你说什么？”
剪秋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奴婢问，大阿哥的早膳可还要加一盏鸡汤进补一下？毕竟每日读书也实在辛苦……”
“大阿哥？本宫的大阿哥！”
“是呀娘娘，您别吓奴婢啊。”
“他在哪？他现在在哪！”
“应该早起去练箭了。算着时辰，也该回来了。”
宜修听完，一把掀开被子就往外狂奔。
剪秋在后面失声大喊：“娘娘您还没梳妆——鞋！娘娘您还没穿鞋呢！”
宜修什么都听不见。满脑子只剩下自己的儿子。
活着的儿子。
现在肯定不是梦境，自己已经醒来了。
说不定之前的记忆才是梦。
对，一定是这样。
自己睡得太沉了，才会把失去孩子的痛苦体会得那样真切。
一定是这样！！！
宜修满皇宫地找，
可是大阿哥在哪里练箭呢？
“额娘。”
“额娘。”
身后传来了呼唤声。
宜修猛地转身。
宫道的拐角处，不知何时弥漫起一阵浓雾，雾中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一声声地唤她。
宜修发足朝浓雾中奔去。
“额娘来了！”
可那浓雾越来越重，重得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了。
宜修怎么跑也追不上那个高大的身影。
“孩子，你等等额娘！”
身影还在雾中奔跑。
宜修赤着脚在后面狂追。
穿过一道道宫门，终于，她再也跑不动了。
浓雾中的身影也停了下来。
“额娘，我到地方了。你也快回去吧。”
“你别走……孩子，你转头看看额娘，额娘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啊！……”
“回去吧，额娘。”
一股大力猛地将她往后拽去。
宜修拼命挣扎，慌乱中抬起头，看见宫门上悬着的牌匾——延禧宫。
“我的孩子——！”
宜修大叫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浑身冷汗津津。
剪秋正拿着帕子守在床前，眼眶通红，连忙扑了上来，声音都在发颤：
“娘娘，您终于醒了。可吓死奴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