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秋退下，殿内一时只剩下帝后二人。
皇后执起茶壶，微微倾身，替皇上续上一盏热茶，
皇上看着皇后，气里带着少有的关切：“皇后最近身子怎么样？头还痛吗？”
皇后放下茶壶，声音温柔的回复：“多谢皇上惦记。
还是老样子，夜里总也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才能迷糊一会，早晨起来头便沉得很。
白日里倒还好些，撑着也就过去了。”
皇上“嗯”了一声，眉头微蹙：“你是皇后，后宫的事都要你操持，自己的身子可不能马虎。”
皇后嘴角弯起：“臣妾晓得。只是这头疼是老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慢慢养着便是。”
皇上没有再说什么，给了苏培盛一个眼色。
苏培盛连忙捧着匣子上前，放在桌面中间。
皇上开口：
“今日惠嫔送了一套鸳鸯墨和澄泥石砚过来，说是掺了沉水香，有安神的功效。朕闻着气味倒是不浓，想来不会冲撞你的头风。你素日里喜欢写字，留着用吧。”
“皇上如此挂念臣妾，臣妾感激不尽。只是……”皇后略微迟疑，“这物品是惠嫔献给皇上的，臣妾若是收了，只怕惠嫔心里会不自在。”
皇上摆摆手：“惠嫔那里，朕自会赏她别的。你收着便是。”
“那臣妾便谢过皇上了。”
皇上嗯了一声，随即起身往净房走去。
皇后打开桌面上的匣子，一股幽香扑面而来。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墨条，目光落在上面，嘴里缓缓念出：“鸳鸯墨……”
剪秋进来回禀：“娘娘，寝衣已经送到净房那边去了。”
皇后没有抬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欢喜：“剪秋，你快来看，这是皇上刚送本宫的鸳鸯墨。
还有这澄泥石砚，虽是泥土所制，却硬比金石。”
剪秋凑过来看了一眼，便笑着说：“鸳鸯墨——皇上这是盼着和娘娘成双成对呢。这砚台也是好寓意，金石更是象征着情比金坚。”
皇后合上匣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吩咐道：“把桌子上的墨条和砚台都撤了吧，从明日开始，本宫写字，就用这个了。”
“是，娘娘，”
剪秋笑着接过来匣子，连忙去书房换上。
……
等皇上梳洗完毕进来，皇后正在拆头发。
身上已经换上了寝衣。
皇上已经发现，她身上的和自己身上的这一套，像是龙凤配。
皇上坐到床边，苏培盛跪着给皇上脱鞋。
“这是内务府献上来的吗？手艺不错。”
皇后用手制止了剪秋的动作，扭身看向皇上，笑着回复，“是瑾贵人之前做的。这孩子也是有心，原本臣妾就和她说过，做活伤眼，不用这样大费周章的。可她都做好送过来了，臣妾也只好收下。”
“嗯，容儿素来恭顺，再说，你是中宫，她对你恭顺是应当的。”
皇后听到皇上的话，笑意更浓，没有说什么，扭过身继续拆头发。
……
接下来几日，皇后都用皇上送的这一套东西练字。
每日都得写上好几张大字，才舍得放下笔。
“剪秋，本宫觉得精气神好多了。晚上睡得也好。”
“是呢，娘娘近几日的气色是一日比一日好。”
“把这个放到内室吧，说不定效果更好一些。”
“是，娘娘。”
……
皇后躺在床上之后，剪秋放下帘子，领着一众宫女，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灯笼被吹灭，一股幽香在黑暗中舒展。
皇后闻着这个香气，只觉得心安。
思绪慢慢的飘散。
……
皇后是被一阵风唤醒的，那风里有栀子花的甜香，浓得化不开，像一匹看不见的、湿漉漉的绸子，兜头裹上来，缠得人几乎要透不过气。
“二小姐，二小姐，快醒醒。大小姐来了。”
皇后眼皮好沉，怎么都睁不开。
“宜修，太阳都这老高了，你怎么还在睡，快醒醒，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你肯定喜欢。”
这声音……这声音是！！！
姐姐！！！
皇后拼命的想要睁开眼，眼前却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
她使劲眨了眨，雾气散了些，映入眼帘的，是藕粉色的帐子。
不是景仁宫那幅绣着金凤的明黄缎帐。
这是哪儿？
“哎呀，你快起来。”一只手伸过来，不由分说地就要上前掀开她的被子，“这些日子你越发懒惰了。”
皇后下意识的想要呵斥她，真是放肆！！
可嘴巴怎么也张不开。
整个人只能任由别人摆布。
再次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到了桌子前。
她猛地转头，一张笑盈盈的脸几乎怼到她面前。
宜修猛地一惊，竟然是姐姐。
“你瞧，宜修，这都是我从自己库房里面搜罗出来的好东西。你看看哪些瞧上眼的，尽管拿去。”
那个女孩声音带着爽利，虽然没有得到回应，但还是喋喋不休的说个不停。
“马上你就要大婚了，虽说是侧福晋，但是四阿哥也没有正福晋啊，你进去府内就可以掌家，也是好事一桩。
你说这个项圈怎么样？汉白玉的，样式也喜气。
哦，对了。
还有这个字帖，这可是名师真迹，知道你喜欢书法，我老早就想着要把这个给你当陪嫁。
我可是磨了父亲好久，父亲才答应给我的。”
皇后——此刻应该说，是乌拉那拉府上的二小姐，宜修。
还是一言不发，死死的盯着面前的这个小姑娘。
二八年华，眉目俏丽，天真不知忧愁。
和死在床上的样子差别可太大了。
宜修一时间有些恍惚。
“你怎么不说话？”纯元歪着头，看有些愣神的宜修。“莫不是，还在为母亲今早说的话生气？”
“好妹妹，你别生气。
姐姐给你陪不是，母亲就是随口一说。
这桩婚事是和皇家结亲，母亲不可能克扣你的陪嫁。
事关乌拉那拉氏的脸面，姑母也不会同意的。放心哈。”
不知怎么的，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这种陌生的滋味，已经有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这种感觉属于十五岁的宜修，不属于头上已有白发的皇后。